第90章 仗打贏了,但长孙无忌却慌了?

    贞观十三年,春末
    长安城。
    薛延陀灭亡、漠北平定的消息,如同一场春雨,彻底浇灌开了大唐百姓心头最后的一点隱忧。
    前线大军还没班师,但那源源不断的战利品——牛羊、马匹、裘皮,已经顺著秦直道,如同输血管一样,把长安城的东市西市撑得满满当当。
    酒肆里,胡姬跳舞,诗人在此吟唱《破阵子》。
    国泰民安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具体的形状。
    东宫,崇文馆偏殿。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各大衙门最忙著做帐、为了来年预算在皇帝面前哭穷的时候。
    唯独东宫例外。
    因为东宫有个比户部尚书还能算的太子妃。
    “啪。”
    苏沉璧將最后一本厚厚的总帐合上,手指轻轻按在封皮上。屋內的地龙烧得很暖,她穿著一件家常的云锦襦裙,神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下。”
    苏沉璧看向对面正拿著一只琉璃杯、假装在品酒实则在发呆的李承乾。
    “算完了?”李承乾回过神,给武珝递了个眼色。
    “算完了。”
    苏沉璧拿起茶盏润了润喉,然后用一种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饺子的语气,拋出了一个惊雷:
    “刨去国债的本息兑付预留、刨去工部水利工程的二期款项、刨去给松州死伤將士的额外抚恤、再刨去日常宫廷开支……”
    “东宫內库,以及大唐建设投资司名下,今岁的纯利结余,折合现银——一百八十万贯。”
    “噗——”
    李承乾刚喝进去的一口葡萄酒全喷了出来。
    正在旁边研磨的武珝手一抖,墨汁溅到了袖子上,眼睛瞪得滚圆:
    “多,多少?!”
    一百八十万贯?纯利?
    要知道,贞观初年大唐全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
    苏沉璧没理会两人的失態,继续淡淡地补充道:
    “这其中,六成来自於查抄寺產的变现与置换;三成来自於高昌商路打通后的西域特產专营权;剩下一成,是李泰那边葡萄酒工坊的分红,以及殿下之前隨手买的几块长安周边的荒地,现在因为修了水渠变成了良田,地价涨了十倍。”
    苏沉璧看著李承乾,嘴角极其难得地,露出了一抹带著几分骄傲的弧度:
    “殿下。”
    “这笔钱,若是按照侯大將军在高昌那种奢华的打法……”
    “也足够您,再灭一个国了。”
    李承乾呆滯了片刻。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拉过苏沉璧的手,虽然老夫老妻了,苏沉璧还是会脸红,但不躲了:
    “娘子!你哪是太子妃啊?”
    “你这就是大唐的財神奶奶啊!”
    “有钱了!腰杆子彻底硬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有这一百八十万贯垫底,明年,他想乾的大事,比如扩军、比如搞那个还在图纸上的水泥,就全都有了底气!
    “不过……”
    苏沉璧抽回手,正色道:
    “钱虽多,但这钱都在帐上,也就是些铜和绢。若是不能花出去变成东西,放著也是发霉。”
    “殿下,明年的开支计划,您得心里有数。”
    “有数!太有数了!”
    李承乾眼神灼灼,目光投向了地图的北方。
    “今年吃了葡萄,明年,怕是要吃点风沙了。”
    ……
    长安城北,赵国公府。
    与外面喧闹的庆功氛围不同,这座宰相府邸今日大门紧闭,静得甚至有些渗人。
    书房內。
    长孙无忌穿著一身便服,正在擦拭一尊玉佛。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但若是细看,他的眉心始终拧著一个解不开的结。
    “老爷。”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
    “魏王泰殿下派人送来了新酿的贞观红葡萄酒,还有一车刚从漠北运回来的极品黄羊肉。”
    “魏王说,想请舅舅入府一敘,品酒赏肉。”
    “肉?”
    长孙无忌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凉薄的笑意:
    “青雀这孩子,除了吃,就是玩些小聪明。”
    “他以为送点吃的就能拉拢老夫?”
    “回了他。就说老夫偶感风寒,不见客。”
    管家应诺退下。
    长孙无忌放下玉佛,走到窗前,看著东宫的方向。那个方向,隱约还能听到庆祝的鼓乐声。
    作为李唐江山最大的功臣,作为看著李承乾长大的亲舅舅。
    他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以前的李承乾,腿有疾,性子有点阴鬱,需要依仗他这个舅舅在朝堂上撑腰。那是一种我需要你的依赖关係。
    可现在呢?
    自从贞观十年那场大病好了之后。
    这孩子,变了。
    他不需要世家的钱——他自己发明了国债,直接从百姓和商贾手里吸金,绕过了世家的控制。
    他不需要兵部的调配——他自己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了苏定方、薛仁贵这种野生战神,建立了自己的军事班底。
    他甚至不需要儒生的教化——他搞发明,搞基建,用实打实的利益把百姓的心都买走了。
    “翅膀硬了啊……”
    长孙无忌喃喃自语。
    在传统的政治逻辑里,太子越强,皇帝越忌惮。但李世民是个自信到变態的皇帝,他竟然还在那乐呵呵地给儿子递刀子。
    这让长孙无忌感到了失控。
    最关键的是——太子既然什么都有了,那还要他这个舅舅干什么?
    如果將来太子登基,一个如此强势、拥有独立財权和军权的皇帝,还会需要外戚来辅政吗?
    还是说……
    会像汉武帝那样,狡兔死,走狗烹?
    长孙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阴霾。他是个绝对的权臣胚子,他无法忍受权力的流失。
    “高明啊高明。”
    “你跑得太快了。”
    “快得让舅舅觉得,自己就像个碍事的老古董。”
    “也许,是时候,帮你那个只知道吃的胖弟弟,稍微提一提气了?”
    长孙无忌没有去赴李泰的宴,但这扇紧闭的大门背后,一个关於平衡太子势力的念头,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朕?”
    李世民揉了揉鼻子,心情依旧不错。他正在翻看《起居注》,回味著漠北那场史诗级的大胜。
    这时。
    怀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叮——”
    电量:14%。
    这是一个危险的数字。意味著留给这位天可汗窥探天机的时间,不多了。
    李世民拿出手机,原本是想看看后世怎么夸讚贞观十一年平定漠北的武功。
    但或许是心血来潮,又或许是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政治气场。
    他的手指,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让他感到既亲切、又隱隱有些不安的名字:
    【长孙无忌结局】
    他一直把无忌当做最信任的布衣之交,当做大唐的顶樑柱。
    但他也知道,权臣没有好下场。
    搜索,加载。
    几行血红的字,映入眼帘。
    【答:长孙无忌,凌烟阁第一功臣。】
    【他在李世民死后,成为了託孤大臣,权倾朝野。为了控制朝局,他甚至逼死了吴王李恪、流放了江夏王李道宗……大兴冤狱,清除异己。】
    【结局:最终因反对唐高宗李治废王立武,被武则天和许敬宗诬陷谋反,流放黔州,被迫自縊。】
    轰!
    李世民手一抖,手机滑落在龙袍上。
    权倾朝野?逼死宗室?自縊?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信任的大舅哥,在他死后,竟然变成了这样一个专权的权臣?甚至还想控制皇帝?
    虽然最后被武则天搞死了,但长孙无忌这晚节,显然也不保。
    “权力……”
    李世民闭上眼,靠在龙椅上,只觉得一阵心累。
    “高明强了,无忌慌了。”
    “无忌想抓权,高明想集权。”
    “这大唐刚没了外患,这內斗的戏码,就要开场了吗?”
    李世民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他是这个帝国的仲裁者。
    在手机电量耗尽之前,在两虎相爭失控之前。
    他必须做点什么。
    “王德。”
    李世民淡淡开口:
    “去。”
    “传朕的口諭。今晚,朕想吃顿家宴。”
    “叫上太子,叫上魏王。对了,特意去赵国公府,请长孙无忌,舅舅入宫。”
    “就说,朕有一瓶好酒,想跟他,聊聊以后的事。”
    一场名为家宴,实为敲山震虎的政治饭局,在这个胜利的春天里,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