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网恢恢

    时光如水,总是无言地流逝。
    转眼间,数年寒暑已过。
    澹州的海风依旧带著咸湿的味道,但城里的景象却有了些许变化。街道宽阔了些,商铺繁华了些,而那座靠海的范府,墙角的爬山虎也已爬满了整面墙壁。
    此时的范閒,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还会尿床的孩童,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身姿挺拔的少年。虽然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眸子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袖口下微微隆起的肌肉线条,都昭示著这些年他在费介和五竹的双重“折磨”下,並没有虚度光阴。
    然而,范府真正的主心骨,那位大少爷范墨,似乎並没有被岁月眷顾。
    他依旧坐在那辆特製的轮椅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除了那双眼睛越发深邃如潭水外,他似乎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病弱的状態。
    但这只是表象。
    在这平静的澹州城下,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范墨的手中缓缓编织成型,覆盖了整个东海,甚至蔓延向更遥远的京都和北齐。
    ……
    澹州城西,鸿运粮仓地下。
    这是一家看似普通的粮油铺子,生意不温不火。但没人知道,在那堆积如山的米袋之下,隱藏著一个足以让各国情报机构胆寒的秘密据点。
    这里是“天网”东海分部的核心中枢。
    昏暗的地下室內,数十盏鯨油灯长明不灭。空气中瀰漫著纸墨和淡淡的血腥味。
    无数穿著黑色劲装的情报人员如同工蚁一般穿梭其中,他们脸上戴著统一样式的无面面具,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尊主有令,北齐锦衣卫最近在边境异动,代號『红袖』的暗桩需静默三个月。”
    “內库转运司在这个月的帐目上有三万两白银的亏空,证据已確凿,这是名单,发往江南分舵。”
    “东夷城剑庐新收了一批弟子,其中一人的身份存疑,继续深挖。”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每一条情报都可能决定著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影响著天下的格局。
    而在地下室的最深处,一间装饰奢华的密室內,一名身穿暗红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单膝跪地,对著面前一块漆黑的屏幕(其实是单向透视玻璃,另一边连接著范墨的书房)匯报。
    他是东海分部的负责人,代號“破军”。
    “少爷,最近海面上不太平。”破军的声音低沉有力,“一股名为『黑鯊帮』的海盗团伙,最近在澹州附近海域活动频繁。根据线报,他们盯上了范府。”
    玻璃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后传来了范墨那慵懒且略带沙哑的声音,通过特殊的传声铜管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和空灵。
    “盯上范府?是因为我那个有钱的爹,还是因为我那个身世不明的弟弟?”
    “都有。”破军沉声道,“黑鯊帮的大当家『独眼龙』是个亡命徒,也是个蠢货。他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范家大少爷虽然有钱但体弱多病,二少爷虽然练武但年少无知。他们打算……绑架二位少爷,向京都的司南伯勒索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传声管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这独眼龙的眼界太窄了。我的命,岂止值五十万两?”
    “少爷,属下请求立即出动『暗夜』小队,剿灭黑鯊帮。”破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不急。”范墨的声音依旧平淡,“今天是閒儿难得休息的日子,费介那个老毒物刚走,五竹也不在,我想陪他好好下盘棋。別让血腥味飘进城里,坏了雅兴。”
    “那……”
    “听说黑鯊帮的老巢在黑礁岛?”
    “是。”
    “传令下去,让『六剑奴』去一趟吧。既然他们想玩绑架,那就让他们体验一下被恐惧支配的感觉。记住,我不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在任何一个黑鯊帮成员的脸上。”
    “遵命!”破军浑身一震。
    六剑奴,那是天网內部最顶尖的杀手团,六位一体,联手之下甚至能在大宗师手下撑过几招。用来对付一群海盗,简直是用牛刀杀鸡,甚至是杀蚂蚁。
    但这正是尊主的风格。
    触龙鳞者,必死无葬身之地。
    ……
    范府,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石桌上。
    石桌上摆著一副围棋残局。
    范閒手里捏著一枚黑子,眉头紧锁,正盯著棋盘苦思冥想。他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坐姿极其不雅,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毫无贵公子的形象。
    范墨则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参茶,眼神温润地看著范閒。
    “哥,你这棋下得也太阴了吧?”范閒抱怨道,“看著是这里让一步,那里让一步,结果不知不觉就把我大龙给围死了?这叫『温水煮青蛙』啊!”
    “这叫布局。”范墨轻轻吹了吹茶沫,微笑道,“閒儿,做人也是如此。眼前的得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胜负。你性子太急,总想著刚正面,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容易吃亏。”
    “刚正面有什么不好?”范閒撇撇嘴,落下一子,“五竹叔说了,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可以无视一切阴谋诡计。”
    “五竹叔是非人类,你也是?”范墨反问。
    “我有霸道真气啊!”范閒挥了挥拳头,“我现在可是七品高手了!这澹州城里,谁打得过我?”
    范墨但笑不语。
    七品?
    若是让这小子知道,就在距离这里五十里的黑礁岛上,即將发生的事情,恐怕他就不会这么自信了。
    “该你了,哥。”范閒催促道。
    范墨放下茶杯,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阳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泽。
    “啪。”
    白子落下。
    这一子落得极轻,却仿佛有万钧之力,瞬间截断了范閒的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
    五十里外,黑礁岛。
    夜幕尚未降临,但黑礁岛的上空却已被乌云笼罩,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哈哈哈!兄弟们喝!喝完了这一顿,明天咱们就干票大的!”
    巨大的山洞內,篝火熊熊燃烧。数百名海盗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坐在首位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他怀里搂著一个抢来的民女,手里举著一碗烈酒,囂张大笑:“那范家富得流油,只要绑了那个残废大少爷,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在这破岛上喝风了!”
    “老大英明!”
    “听说那大少爷长得跟娘们似的,细皮嫩肉,哈哈哈!”
    污言秽语充斥著整个山洞。
    突然。
    洞口的风声变了。
    原本呼啸的海风中,忽然夹杂了一丝奇异的啸叫声,像是某种利刃划破空气的哀鸣。
    “什么声音?”独眼龙警觉地放下酒碗,伸手去摸身边的鬼头刀。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刀柄。
    噗嗤!
    一声轻响。
    站在洞口放哨的两名嘍囉,脖子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如髮丝的血线。他们的眼神瞬间凝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头颅便缓缓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两具无头尸体软软倒下。
    “敌袭——!”
    独眼龙大吼一声,掀翻桌子。
    但已经晚了。
    六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山洞。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紧身衣,脸上戴著没有任何表情的苍白面具,手中握著长短不一的利剑。
    天网,六剑奴。
    真刚、断水、乱神、转魄、灭魂、魍魎(与护法重名,代號復用)。
    这六人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就像是六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冲入了人群。
    剑光。
    冷冽如霜的剑光,在昏暗的山洞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啊——!”
    “鬼!是鬼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海盗,在这些职业杀手面前,脆弱得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真刚剑大开大合,每一剑挥出,必定有一名海盗被拦腰斩断;
    断水剑无声无息,那是专门刺破咽喉的死神之吻;
    乱神剑诡异莫测,在人群中穿梭,带起一阵阵血雾。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血染红了地面,匯聚成溪流,顺著岩石的缝隙流入大海,引来了无数嗜血的鯊鱼。
    ……
    范府,后花园。
    “啪。”
    又是一枚白子落下。
    范墨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还能分心去欣赏远处的一朵盛开的月季花。
    “哥,你这步棋走得有点险啊。”范閒皱眉看著棋盘,“你把中腹让给我,去抢边角?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是吗?”范墨淡淡道,“有些边角,看著不起眼,却藏著毒蛇。不清理乾净,早晚会反咬一口。”
    范閒没听懂这其中的深意,只当是棋理,挠头道:“行行行,你说得都对。不过我这大龙已经成势,你输定了。”
    “未必。”
    范墨轻轻摩挲著棋子,眼神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山洞。
    ……
    黑礁岛,山洞深处。
    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喧囂的山洞已经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就只剩下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数百名海盗,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他们有的还在保持著拔刀的姿势,有的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独眼龙是唯一还活著的人。
    但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的四肢已经被挑断,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血泊中。那把引以为傲的鬼头刀断成了两截,扔在一旁。
    六名黑衣杀手呈半圆形围著他,身上的黑衣没有沾染一滴鲜血,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丝毫紊乱。
    为首的“真刚”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独眼龙,面具后的眼睛冰冷无情。
    “你……你们到底是谁……”独眼龙口吐血沫,眼神涣散,“我……我黑鯊帮……何时得罪了……各位大侠……”
    真刚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范府。”
    轰!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独眼龙的脑海中炸响。
    范府?
    那个只有老弱病残的范府?那个他以为是肥羊的范府?
    “不……不可能……”独眼龙绝望地嘶吼,“范府怎么会有……你们这种……”
    他后悔了。
    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寧愿去北齐边境当乞丐,也绝不敢对那个家族动哪怕一丝念头。
    “下辈子,招子放亮那一。”
    真刚手中的剑轻轻一挥。
    一颗独眼头颅滚落,眼神中依旧残留著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任务完成。
    六剑奴对视一眼,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地的尸体,等待著海潮的冲刷。
    ……
    范府,后花园。
    “啪。”
    范墨落下了最后一子。
    这枚棋子落下,整个棋盘的局势瞬间逆转。范閒原本看似气势汹汹的大龙,竟然被这一手“神之一手”彻底封死,再无生路。
    “我靠!”
    范閒目瞪口呆地看著棋盘,手中的黑子掉在地上,“哥,你……你这是什么下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明明都要贏了啊!”
    “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藉口。”范墨笑著摇摇头,开始收拾棋子。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花园。
    范閒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敏锐的五感让他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怎么了?”范墨抬眼看他。
    “没……没什么。”范閒揉了揉鼻子,“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冷。可能是起风了吧。”
    范墨转头看向西边的晚霞。那里如血般殷红,与黑礁岛上的顏色何其相似。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支线任务完成:清理潜在威胁“黑鯊帮”。】
    【奖励:威望值+2000,高级情报网建设图纸x1。】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隨手將那枚白子丟回棋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凉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和,却又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啊?收什么网?”范閒正在捡地上的棋子,一脸茫然地抬头,“哥你要去打渔吗?”
    范墨看著这个还没长大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宠溺,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澹州的鱼太小,也没什么意思了。”
    “京都的鱼,应该会更大,更有趣一些吧。”
    范閒眼睛一亮:“哥,你是说咱们要去京都了?什么时候?我都快在澹州憋疯了!”
    “快了。”
    范墨转动轮椅,向著屋內行去。
    “等红甲骑士来的那天,就是我们入京之时。”
    范閒兴奋地跳了起来,追在轮椅后面:“红甲骑士?那是什么?很威风吗?哥,你跟我说说唄……”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
    一个在光明中欢呼雀跃,嚮往著未来的广阔天地。
    一个在阴影中沉默微笑,早已为他扫平了前路的所有荆棘。
    而在那遥远的黑礁岛上,最后一只海鸟也被那冲天的血腥气惊飞,在夜空中发出悽厉的哀鸣。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这个权谋与武力交织的世界里,范墨已经用敌人的鲜血,为范閒写下了第一封保驾护航的“介绍信”。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