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往事不可追

    顾氏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渐渐褪去。
    这对於她来说,是季家出事,再失去夫君后的又一个打击。
    她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牵掛,原以为终究她会过得好,她甚至庆幸当年老爷答应下的那门亲事,让季含漪能够在季家出事后,还能嫁入谢家那样的好人家。
    至少自己的女儿往后可以富贵安逸的过一辈子,至少自己女儿將来会是谢家的当家主母,过得会是风风光光的,会比她过得更好。
    可是现在,好似並不是这般。
    她的女儿在谢家好似过得並不好。
    京城世家里几乎见不到和离的女子。
    顾氏怔怔,眼眶缓缓落下泪水来。
    她甚至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责怪自己的女儿么,她自小如珠似玉娇养长大的女儿,她还是不忍心的。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的女儿不爭气。
    复杂的情绪交织著,叫她的心口的发疼发闷,叫她觉得自己就算这时候死了也对不住自己的夫君。
    她本来要跟隨夫君一起死了的,可他现在还活著,在大嫂府里小心翼翼,就是为了看女儿过得顺遂。
    可现在,自己女儿与她说,她已经和离了。
    顾氏捂著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已经开不了口,眼前渐渐模糊,又驀然变黑。
    季含漪眼睁睁看著母亲在自己面前晕倒过去,嚇得脸色一白,赶紧过去將母亲扶住,又叫容春快去叫郎中来。
    容春也被嚇了一跳,跌跌撞撞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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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荡荡的室內,季含漪心里如窒息般难受,低头埋在母亲的胸膛上,她已经不明白自己执意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明明她最是明白母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明明她也最是明白母亲想看到的是什么。
    明明她强忍著一切,也能为自己维持好在外头的体面,最后在外人和母亲眼里落下一个体体面面的结局。
    可她还是为了自己自私了一回。
    秀气的身子伏身在母亲怀里,后背轻颤,素净的衣裳皱在了一起。
    郎中匆匆来的时候,为顾氏把了脉,隨即神情严肃。
    他皱眉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又看向季含漪,嘆声道:“夫人的脉位极浅,又带微曲之象,就是病脉,又情绪攻心,怕是病症加重,老夫也只能开些补气健身的药方来。”
    又看著季含漪:“这病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好的,夫人的身子本不算好,又心病成疾,只能慢慢来。”
    郎中说著转身出去,让身边药童去备纸笔来写药方。
    请走了郎中,季含漪依旧坐在母亲身边的椅子上,容春將药方拿进来,她眼眶中依旧带著红晕,低头看向纸上的字跡都依稀看不清,又用手帕在眼睛上按了许久,眼里被泪水打湿的模糊才稍稍好些。
    这时候外头顾大夫人和二夫人听说了事也匆匆赶过来,人还未进帘子,顾大夫人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我就是说,她好好的在谢家的日子不过,非要闹著和离,人家都带著东西上了门,非要拿乔胡闹。"
    “现在上下都搅乱了,鸡犬不寧的,还又把她母亲给气昏了,这可怎么办?看郎中拿药不要银子?那银子又是天上落下来的不成,还不是又要顾家最后托著。”
    “也不瞧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处境,她当这事是儿戏,当脸上光彩不成?”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张氏掀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眼眶通红的季含漪。
    她皱著眉,叫了丫头进来,问刚才郎中的说法,问完了又去看床榻上还未醒过来的顾氏。
    顾二夫人刘氏倒是过去季含漪的身边,见著季含漪歪著身子,素净一身,白白净净的脸上含泪,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孙氏想要去安慰时,又是一个怔愣。
    季含漪这模样,这若是要说没嫁过人,那也是全说的过去的。
    她伸手轻轻落在季含漪的肩膀上,低声道:“也別伤心了,事情既然已经定了,你母亲早晚要知晓的。”
    季含漪抬眸看向孙氏,她心里此刻仿徨无依无靠,像是在风雨中飘零,让她的心无靠岸。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抬头间缓缓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她沙哑开口问:“舅母,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一抬眸,又是看得孙氏一个女子都险些失神。
    那白嫩又润润脸庞上的潮湿,在光色下晶莹剔透,一双美眸看来,长睫颤颤的,看起来很是柔弱。
    孙氏心里已经对季含漪没多少成见了,她也从老太太那儿知晓了顾潯能被救出来,也是季含漪求到了沈家才放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自己老爷虽然是被季含漪的父亲连累才在半路上走的,但真说出来,这些恩怨里季含漪又有什么错。
    虽说心里头那些怨恨伤心总要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季含漪是季璟唯一的女儿,从前难免对她並没有多少好脸色,但如今季含漪落了这个结局,一家亲戚总也不会是心里高兴的。
    她低声安慰著:“错不错的说不清,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已经这般选了,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便不要想太多了。”
    季含漪心里什么都明白,更明白没有回头路走,她只是想,至少身边还有人是理解她的。
    如今又想,她本就是孤身一人,何必求人理解。
    那头张氏看完了顾氏,又问了熬药的,再就只是吩咐屋里的丫头好生伺候照顾著,接著就看向季含漪:“你知晓你母亲身子不好,偏要这么做,现在你满意了?”
    “这烂摊子我可不收拾,最后成了什么样,也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说著她走到了帘子边,又道:“这事老太太也被惊扰了,现在还著急的等著消息呢,老太太一把年纪,身子也不好,还要为著这些事操心。”
    “我这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回话,你这头自己瞧著办吧,我可没法子了。”
    张氏说完,掀了帘子便走了出去。
    张氏一走,没了她说话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一静。
    顾氏依旧还昏著,季含漪坐在椅上半晌不动,屋內的丫头也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刘氏觉得她待在这里也不知说什么好,嘆息一声,安慰了季含漪一会儿也走了。
    她走到外头,回头看了眼这曾经的惠兰院,想起当初顾氏嫁人时的场景。
    当时的季璟已经在大理寺了,生的格外俊美艷丽,明明是个男人,偏偏用艷丽来形容他是最合適的,像是一副浓重的山水,还带著股清高傲气,浓眉长眼,俊美无寿。
    其实那时候季璟也不小了,二十五六的年纪,多的是名门贵女想嫁给他,当时甚至还听说沈家的女儿也有过那个意思,真不真的不知晓,总之那时候的季璟当真是炙手可热的。
    那时候顾氏才刚刚及笄,说是外头赏花时被那季璟看了一眼,两人便一见钟情,没多久那季璟就来提亲了。
    当时那场姻缘不可谓是满堂欢喜,一个是首辅器重的正如日中天的得意门生,一个是深闺处清澈娇美的玉兰花,顾家自然是欢欢喜喜的,那季璟虽说双亲具已不在,也只是金陵下头县里一个不起眼的门户,但那些都是不要紧的,反而季璟无父无母,將来顾氏嫁给季璟,后宅当真也是清静,就连她那时候也是真真羡慕顾氏嫁给了这般好的人。
    那时候的惠兰院多么风光,人人巴结著顾氏,那些想与老首辅攀关係的,纷纷也来亲近,顾氏出嫁的时候,嫁妆是最丰厚的,顾老太太恨不得將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全给了顾氏,家里的亲戚哪个不也爭著添嫁妆。
    现在倒是好,当初那些嫁妆也全充公了,一个没拿回来。
    后头顾氏嫁给季璟后,季璟官路一路亨通,步步高升,四十的年纪,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再过个几年,天知道还有什么造化。
    老太太也格外欢喜,因为顾家到底也跟著带来了许多好处,这惠兰院虽说顾氏只是偶尔带著季含漪回来看望母亲时小住一两日,但惠兰院却是每日都让丫头打扫著,即便不住人,也要乾乾净净,就犹如住著人一样。
    不过才几年光景,这惠兰院就瑟瑟陈旧,从前光景一乾二净,当真是曲终人散。
    屋內的季含漪依旧坐在椅上,她撑著头,眼睛看著脚下的炭火,眼底的湿润渐渐干去,窗外风声细细,依稀风铃声响,她握著床边母亲的手,在沉默里,那颗慌张的心在渐渐沉寂。
    她想,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下午的时候,顾氏依旧没有醒来,顾老太太过来看望,见著季含漪正在给顾氏餵药,坐在床边耐心细致,一点点餵下去,没有半点不耐烦。
    顾老太太见著自己从前最疼爱的女儿这般也是难受,脸上又似苍老了些,发上的白髮在季家出事之后白了不少,如今已经找不出多少黑髮了。
    婆子忙去端了把椅子过来,顾老太太坐在床边,安慰了一些话,又道:“等你母亲醒来,你差人来叫我,我与你母亲说。”
    “你母亲小时候就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钻进去了就不容易钻出来,就如当初你父亲走了,那时候你还没及笄,她却万事都不顾了,也不怕耽误了你的亲事,吃了砒霜就要隨你父亲一起走。”
    “这个牛角尖她到现在还没出来,你別自责,漪丫头,不是你的错,外祖母在呢。”
    “外祖母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