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背刺

    说到这儿,耿年华眼圈有些发红,“县里没钱,我们只能排队乾等著。
    去年差点出事,一辆拖拉机过桥时,桥板裂了,还好没伤著人。
    后来没办法,只能发动党员捐了点款,凑了两万块钱,临时加固了一下,可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啊。”
    秦明远眉头皱得紧紧的,翻著青岩镇近三年的財政报表,手指在数字上一行行划过,越看脸色越沉。
    “李书记刚才提到,青岩镇去年可自主支配的结余不到五万。”
    他抬起头,看向耿年华,“可报表上显示,你们每年从上头拿的转移支付和专项补助並不少,钱都用到哪儿去了?”
    耿年华深吸一口气,示意財政所长把明细帐本拿过来。
    “秦处长,转移支付和专项补助確实是不少,但都是『戴帽』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有指定用途。
    帐上看著有钱,可我们能动的,
    他翻开一本厚厚的项目申报档案,“就拿这座桥来说,它不属於任何一条县级以上公路,只是村道,申请不了交通部门的专项。
    又够不上水利设施的標准,水利的钱也用不了。
    更算不上什么重大项目。
    它就是个老百姓天天要过、坏了就没法走的小桥。
    可对我们镇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秦启明转过身,语气严肃:“这么说,现有的资金分配和管理方式,某种程度上造成了『有钱不能用,要用的没钱』?”
    “可以这么说,秦处长。”
    耿年华点头,“很多时候,我们就像个过路財神,钱从手上过一遍,解决不了自己的急事。
    我们也想干事,可手脚被捆著……”
    调研组的成员低声交流著,神情都很严肃。
    眼前的情况,比材料上和匯报里听到的更具体,也更让人无奈。
    要不怎么说,基层的事,不亲自下来走走,根本弄不明白呢!
    有些政策在制定的时候,肯定是好的,但真到了落地时,就容易悬在半空。
    孙启文边走边记,这些情况,都得反馈上去。
    下午,调研组又隨机跑了青岩镇下边的几个村,亲眼看了那座用木桩和钢板临时撑著的危桥。
    李小南陪了一整天,算是给足了调研组面子。
    傍晚,调研组婉拒了县里的晚饭安排,直接回了宾馆,关起门来开会。
    安南县这边,气氛也有些沉。
    李小南把几位核心班子成员留下,简单碰了个头。
    “今天调研组看的,听的,都是实情。我们方案里提的问题,他们亲眼见到了。
    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问题抓得准。
    但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们闭门討论,就是在掂量我们这套方案、到底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
    常务副县长刘远征举手:“李书记,我插一句嘴。
    今天秦处长和孙主任的问题都很尖锐,尤其是政策边界和风险控制这块。
    我还是有点担心,省里会不会觉得我们步子迈得太大了?”
    “步子不大,解决不了安南的困境。”
    李小南语气很坚决,“而且我们也不是蛮干。
    刘县长,组织財政和法制办的同志,今晚再辛苦一下。
    把孙主任问到的清单制定依据、跟《预算法》衔接的细节,还有秦处长追著问的、监管『三项机制』具体怎么操作,再细化、完善一遍。
    务必把每个环节的责任主体、监督节点、纠偏措施都列清楚。
    不要怕繁琐,要让他们看到,我们不是头脑发热,是经过周密考虑的。”
    “明白。”刘远征点头。
    “广隆局长,”李小南看向財政局长刘广隆,“把今天东华镇和青岩镇反映的专项资金申请周期长、自主权小的问题,结合我们方案里『给乡镇一定项目自主安排权』这条,准备一个更具体的对比说明。
    用案例说话,比如同样修一段路,按老办法和新办法,流程、时间、效果可能有什么不同。”
    “好的,书记。”
    李小南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功课做足。
    改革没有万全之策,但我们必须让上级看到,我们有直面问题的胆子,也有解决问题的思路。”
    第二天,调研工作转入更深入的环节。
    调研组与安南县人大、政协的代表座谈,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这就不用李小南陪了,她甚至还得適当迴避,以体现调研的独立和客观。
    不过该沟通的,之前也都沟通到位了。
    可以说,准备工作早已就绪。
    夜里,调研组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
    组员们正忙著整理分析这两天收集的大量信息。
    秦明远和孙启文站在走廊拐角的吸菸处,脸色严肃,手里的烟,都是一根接著一根。
    孙启文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老秦,今天人大魏主任那番话,你怎么看?”
    秦明远皱眉弹了弹菸灰,“我侧面打听了,这个魏主任算是安南的老人,当过两任副书记,在人大也待了快十年,根基深,人脉广。
    他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作风强硬……不够团结同志……”孙启文重复著这几个词。
    想起白天那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正处级干部,畏畏缩缩地向调研组反映问题。
    怎么看,都显得李小南像个土霸王似的,可她来安南也才一年左右吧!
    他斟酌著,慢慢开口:“从这两天接触看,李小南思路清晰,敢说敢做,魄力是有的。
    这样的干部搞改革,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得罪一些人。
    但如果是普遍性的不团结,那问题就复杂了。”
    他话音落下,气氛更沉默了。
    两人心里其实都在骂娘,我们下来是调研財税改革的,又不是考察班子建设。
    一个县里老人,跟他们反映一把手作风乾啥,这不是添乱嘛!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好明说。
    秦明远轻咳一声,刻意压低声音:“老孙,这事……有点微妙。
    我们要是完全不管,万一將来试点过程中,安南班子真的出现严重不协调甚至內耗,我们就有失察的责任。
    可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对改革方案的判断,又可能因小失大,把真正该解决的问题、给耽误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觉得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