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剑魂归处

    吴时许被粗麻绳悬吊在正堂横樑上,鞭痕交错,涕泪满面地哀嚎。
    岳不群坐在主位,青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紫色光晕。他神色平静,指节却微微泛白。刘玉山等人侍立两侧,手按剑柄,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吴时许喘息片刻,断断续续地开始敘述。
    原来大约半月前,有一位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青衫负剑,风尘僕僕。途经少华山时,正逢曹猛带人劫掠商队。侠士见状愤而出手,剑光如电,瞬息间便连杀三人。
    曹猛见势不妙,立刻换了副嘴脸。拱手作揖,只说衝突高人,实在多有得罪,又说“山野之人不懂规矩,恳请大侠入寨一敘,容曹某摆酒赔罪”……
    只听吴时许断断续续的回忆道:“那位大侠……嘆了口气,说『尔等作恶多端,本当一剑了结。既愿悔改,便给你们一个机会』。”
    “曹寨主存心要谋他性命,故而在酒中下了蒙汗药。”吴时许不敢抬头,“等那位侠士醒来,已被铁链锁住。他破口大骂,曹寨主恼羞成怒,便……”
    “便怎样?”
    “便命人乱刀砍死,尸身……尸身拋在后山乱葬岗。”吴时许浑身发抖,“小人劝过,可曹寨主说,既已结仇,就不能留活口……那剑谱,便是从他行囊里搜出来的。”
    堂中顿时死寂一片。
    雨声从门外传来,点点滴滴,敲在每个人心上。
    岳不群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剑气火拼那日,同门相残,尸山血海。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中,八成就有这位同门的师父、师叔。而他流落江湖,最终却死在山贼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叫什么名字?”岳不群声音低沉。
    “小人……小人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自称姓孟……”
    “孟?”岳不群猛然睁眼,“此人名讳,可是上『不』下『奇』?”
    “对对!就是孟不奇!”吴时许连连点头,“岳掌门认得他?”
    “呵——”岳不群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笑了笑。
    在他的记忆里,剑宗有位冷清云师叔,性情淡泊,剑法凌厉如电。这位师叔终身未娶,只收了一个弟子,便是孟不奇。孟不奇七岁学剑,十五岁便得“清风快剑”之名,是剑宗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剑气火拼那日,冷清云战死於玉女峰。孟不奇当时在外歷练,逃过一劫,从此杳无音信。
    原来,他流落至此,最终葬身贼窟。
    岳不群缓缓起身,走到吴时许面前。四目相对,吴时许嚇得几乎失禁。
    “带路!”
    ***
    吴时许被两名军户押著,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前面。
    后山乱葬岗,荒草丛生,散落著不知多少无名白骨。
    吴时许四处张望片刻,指著一处新翻的土堆:“就……就在这里。”
    “挖。”岳不群只说了一个字。
    刘玉山带人上前,铁锹翻开湿土。一具骸骨渐渐显现出来——衣衫破碎,尸骨渐腐,颈骨处有明显的刀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尸体怀中,竟还抱著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折断,但剑柄上刻著的“华山”二字,仍清晰可辨。
    岳不群俯身拾起断剑,指尖拂过那两个字。雨水顺著剑身流淌,冲刷掉附著的泥土,露出青凛凛的寒光。这是一柄好剑,虽非神兵利器,但锻造精良,剑脊笔直,显然是剑客常年佩戴的爱物。
    指尖拂过“华山”二字,岳不群能感受到刻痕的深度,那是铸剑师倾注的心血,也是佩剑者一生的信仰。
    “孟师弟……”他喃喃低语。
    这一刻,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剑气冲霄堂前的论剑,玉女峰上的晨练,还有师父寧清羽临终前的嘆息:“剑气之爭……皆为华山一脉啊……”
    同为华山弟子,却在山上斗得你死我活。而流落江湖的同门,最终死在宵小手中,连个全尸都不得保全。
    何其悲哀,何其讽刺!
    “掌门,”刘玉山声音哽咽,“这位师叔的遗骨……”
    “就地火化罢!”岳不群直起身,轻嘆道,“骨灰带回华山,以同门之礼安葬。”
    “是!”
    眾人隨即七手八脚生起火来。岳不群亲自將断剑用披风包裹,系在腰间——剑虽断,魂未销,他要带这柄剑回家。
    回程的路上,无人说话。
    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回到山寨正堂时,天已微亮。雨势渐歇,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晨光穿透云层缝隙,洒在少华山峦上。山嵐自谷中升腾,如烟似雾,將山寨笼罩在朦朧之中。
    堂內,数十名山贼跪了满地,个个面如土色,不敢抬头。有些胆小的已是裤襠湿透,空气中瀰漫著骚臭气味。
    岳不群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眾人。
    “吴时许。”
    被点到名字的帐房先生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你虽未亲手杀人,但助紂为虐,为虎作倀,罪不可赦。”岳不群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念你献出剑谱、指认遗骸,免你一死。但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两名弟子上前,按住吴时许。
    “断你一臂,以示惩戒。”
    话音落,一名弟子挥剑斩下。寒光闪过,吴时许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他双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岳不群並指如剑,凌空虚点,喷涌的鲜血顿时止住——要留他活著,让他余生都记得今日之痛。
    “其余人等,”岳不群站起身,声震屋瓦,“按律送官!该杀的杀,该囚的囚,自有朝廷王法裁决!”
    他目光凌厉如刀,扫过噤若寒蝉的贼眾:“但有言在先——若有人敢在路上作乱,或日后胆敢报復,岳某必亲自上门,诛尽余孽,鸡犬不留!”
    “不敢!不敢啊!”山贼们磕头如捣蒜,额上皮破血流。
    “玉山,”岳不群吩咐道,“你带二十人,押送这些贼人去潼关府衙。记住,要亲眼看著他们入狱画押,拿到官府回执。”
    “弟子遵命!”
    待刘玉山领命而去,岳不群又唤来另一名弟子:“你带人清点寨中財物,登记造册,全部运回玉泉集。那几位被掳女子,好生安置,將消息散布出去,等她们家人来领。”
    “是!”
    眾人各自忙碌起来。岳不群独自走出山寨,站在晨光初露的山门前。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清风十三式》剑谱,轻轻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每一页的空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註,笔跡与正文不同,显然是后来者所加。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岳不群默念著剑诀,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相应的剑招变化。紫霞功第四重的修为,让他对武学的理解远超常人。只看了几页,他便明白这套剑法为何能成为剑宗镇派绝学之一——它追求的已不是招式的凌厉,而是意境的空灵,是剑与心合,心与天通的境界。
    “羚羊掛角,无跡可寻……”他喃喃自语,忽然心有所悟,並指为剑,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
    没有风声,没有剑气,但指尖过处,晨雾自然分开,露出清晰的一道痕跡。这便是“清风十三式”的精髓——剑出无痕,杀人无形。
    “孟师弟,”岳不群合上剑谱,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你且安心。这套剑法,岳某必让它重见天日,在华山弟子手中发扬光大,不负剑宗先辈心血。”
    晨风吹过,捲起衣角。
    腰间那柄断剑,在晨光中泛著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