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宴会风云

    堂內一静。
    大长公主面色不变,慢慢夹了一筷子菜:“是吗?本宫倒没听说。”
    “殿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然不会在意。”曹吉祥笑道,“不过老夫听说,那个小旗也姓陈,叫陈渊。巧了,跟陈公子同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渊身上。
    陈渊放下筷子,从容道:“天下姓陈的何止万千,晚辈能与英雄同姓,是荣幸。”
    “只是同姓?”曹吉祥盯著他,“老夫怎么觉得,陈公子与画像上的陈渊,有几分相似呢?”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堂內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长公主正要开口,陈渊却先笑了:“曹公公说笑了。晚辈自幼体弱,连鸡都不敢杀,哪能上阵杀敌?更別说斩什么万夫长了。怕是公公看错了。”
    “看错了?”曹吉祥也笑,“也许吧。不过老夫听说,那个陈渊逃出宣府后,往京城方向来了。陈公子又是从边关来的,这时间,这路线...”
    “曹公公。”大长公主终於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怀疑本宫窝藏逃兵吗?”
    “不敢。”曹吉祥连忙躬身,“老夫只是觉得,天下巧合太多,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大长公主放下筷子,“本宫倒觉得,曹公公今日设宴,庆贺边关大捷是假,试探本宫是真。”
    这话太重,堂內气氛瞬间凝固。
    曹吉祥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殿下误会了,老夫绝无此意...”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大长公主起身,“本宫今日来,是给你面子。但你要是给脸不要脸,那就別怪本宫不客气。”
    说完,她看向陈渊:“明渊,我们走。”
    “是。”
    两人起身就要离席。
    “殿下留步!”曹吉祥急道,“老夫失言,自罚三杯,向殿下赔罪!”
    他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隨即走到大长公主面前,深深一揖:“老夫年老昏聵,胡言乱语,请殿下恕罪。”
    大长公主看著他,良久,缓缓坐下:“下不为例。”
    “谢殿下。”曹吉祥直起身,额头已有冷汗。
    这一回合,他输了。
    不是输在计谋,是输在身份——大长公主毕竟是皇姑,真要撕破脸,他曹吉祥还不敢。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
    官员们说话更小心,笑容更假。
    成国公朱勇坐立不安,几次想找机会溜走,都被王振用眼神制止。
    陈渊安静地坐著,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曹吉祥刚才的试探,看似被压下去了,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他一定会用更隱蔽的手段来查。
    正想著,一个东厂番子匆匆进来,在王振耳边低语几句。
    王振脸色一变,走到曹吉祥身边,附耳说了什么。
    曹吉祥听完,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举杯笑道:“刚得到消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球,昨日在家中遇袭,身受重伤。可惜啊,刘御史忠心为国,竟遭此横祸。”
    堂內一片譁然。
    “刘御史遇袭?谁干的?”
    “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
    “定是那些被他弹劾的贪官污吏报復!”
    大长公主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当然知道是谁干的,但不能说。
    陈渊看向曹吉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残忍的笑意。
    这是在示威——看,我连都察院左都御史都敢动,你们又能奈我何?
    “曹公公。”大长公主缓缓开口,“刘御史遇袭,东厂可有调查?”
    “正在查。”曹吉祥说,“不过现场没有留下线索,恐怕是江湖流寇所为。殿下放心,老夫一定全力追查,给刘御史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大长公主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饮酒。
    一杯,两杯,三杯...她酒量很好,但今天似乎想醉。
    陈渊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怒意。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女人,他的母亲。
    她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外有强敌,內有掣肘,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宴至中途,曹吉祥提议行酒令。
    文官们纷纷附和,这是他们的强项。
    酒令从简单的对诗,渐渐变成刁钻的典故考问。
    几个武將出身的大臣已招架不住,面红耳赤。
    轮到陈渊时,出题的是礼部侍郎周忱,有名的学问大家。他捋须笑道:“陈公子,老夫出个简单的——『大风起兮云飞扬』,下一句是什么?”
    这是刘邦的《大风歌》,下一句是“威加海內兮归故乡”。
    但周忱故意只说了前半句,显然是在考陈渊是否真的读书。
    陈渊起身,拱手道:“回周大人,下一句是『威加海內兮归故乡』。不过晚辈记得,全诗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內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周忱点头:“不错。那陈公子可知,此诗作於何时何地?”
    “汉高祖十二年,刘邦平定英布叛乱后,回故乡沛县时所作。”陈渊从容答道,“当时高祖酒酣,击筑而歌,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好!”周忱赞道,“陈公子果然博学。那老夫再问一句——高祖为何『泣数行下』?”
    这个问题就深了。
    堂內眾人都在等陈渊的回答。
    陈渊想了想,缓缓道:“高祖泣下,非为伤感,实为忧虑。当时天下虽定,但诸侯未安,匈奴虎视。高祖自知年事已高,而『猛士』难得,故有此嘆。”
    周忱眼睛一亮:“说得好!陈公子不仅知其文,更知其意。来,老夫敬你一杯!”
    两人对饮。
    这一下,再没人敢小看陈渊。
    曹吉祥脸色阴沉。
    他本想借酒令让陈渊出丑,没想到反倒成全了他。
    宴席继续,但曹吉祥已没心思应酬。
    他招来王振,低声吩咐几句。
    王振点头,悄悄退下。
    陈渊注意到了,心中警觉。
    他藉口更衣,离席而出。
    东厂衙门很大,迴廊曲折。
    陈渊看似隨意走著,实则在观察地形——这是夜不收的习惯,每到一处,先看退路。
    走到一处僻静迴廊,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但陈渊耳力极好,听得清楚。
    “人已经抓到了,关在地牢里。”
    “问出什么了?”
    “嘴硬,什么都不说。不过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陈渊闪身躲到廊柱后,悄悄看去。是王振和另一个东厂档头,两人站在假山旁,正低声交谈。王振手里拿著一个东西,在灯笼下反射著金属光泽——是一把匕首。
    陈渊瞳孔一缩。
    那把匕首,他认得。
    是赵叔的匕首。
    赵叔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