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潜龙勿用

    秦湘回到永寿宫时,天已经黑了。
    宫里正在为明晚的宴会做准备。
    大长公主在试衣服,李公公忙前忙后。
    陈渊在偏殿练字——既然要扮世家子弟,字不能太差。
    “秦姑娘回来了。”陈渊放下笔,“事情如何?”
    秦湘把青龙会的事说了。
    陈渊听完,沉吟道:“江湖人插手...这倒是个新变数。”
    “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陈渊说,“但明晚的宴,恐怕比我们想的更热闹。”
    秦湘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明晚会在东厂外接应。一旦有事,立刻衝进去。”
    陈渊摇头,“东厂守卫森严,硬闯是送死。”
    “那...”
    “真要有事,我会保护殿下突围。”陈渊说,“你和赵叔在外面接应就行。”
    秦湘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自信。”
    “不是自信,是清楚自己能做什么。”陈渊说,“我在夜不收三年,別的本事没有,带人突围还算在行。”
    正说著,陈瑾端著晚饭进来。
    看到秦湘,高兴道:“秦姑娘回来了!正好,一起吃饭。”
    饭菜很简单,两荤两素,但热气腾腾。
    三人围桌而坐,默默吃饭。
    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
    “渊哥,明晚...”陈瑾欲言又止。
    “明晚怎么了?”
    “我担心你。”
    陈渊放下碗,看著这个弟弟:“陈瑾,有些事,担心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我知道。”陈瑾低头,“我就是...就是恨自己没用,帮不上忙。”
    “谁说你没用?”陈渊说,“你在家看家,就是最大的帮忙。万一我们回不来,你得活下去,把我们的故事讲下去。”
    陈瑾眼圈又红了。
    秦湘拍拍他的肩:“別想太多。明晚的宴,未必就是鸿门宴。说不定,曹吉祥只是想炫耀炫耀,没別的意思。”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但有些谎,必须说。
    饭后,陈渊继续练字,秦湘去帮大长公主准备,陈瑾在院子里练功——他练得很拼命,仿佛这样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夜深了。
    陈渊写完最后一笔,看著纸上的字:“潜龙勿用。”
    这是《易经》里的话。
    潜龙,不是不能飞,而是时候未到。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雪。
    明晚,是时候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要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宫殿,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但有些秘密,是雪也盖不住的。
    就像有些龙,註定要衝天而起。
    无论前方是雷霆还是风暴。
    腊月十三,酉时三刻。
    东厂衙门前车马如龙。
    朱门敞开,两排东厂番子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从门口一直排到正堂。
    灯笼高掛,照得雪地一片通红。
    来赴宴的官员们下了轿,彼此寒暄,脸上堆笑,眼神却藏著警惕——谁都知道,这宴不好吃。
    成国公朱勇到得最早。
    他穿一身大红蟒袍,腰围玉带,看著气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眼神飘忽,额角有汗。
    曹吉祥亲自在门口迎接,两人执手相谈,状甚亲密。
    “国公爷今日气色不错。”曹吉祥笑呵呵的。
    “托公公的福。”朱勇乾笑两声,压低声音,“昨晚...昨晚的事...”
    “小事。”曹吉祥摆摆手,“女人家吃醋,正常。老夫已经教训过教坊司那些人了,保证再不会有下次。”
    朱勇鬆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打鼓。
    他夫人张氏昨天从教坊司回来后,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放话要回娘家。
    这要是真走了,英国公府那边...
    “国公爷放心。”曹吉祥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英国公夫人那边,老夫会派人去说和。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那就...那就多谢公公了。”朱勇拱手。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喝道声:“大长公主驾到——”
    所有人立刻安静,整衣肃立。
    八名太监开道,十六名宫女隨侍,一顶明黄轿舆缓缓停下。
    轿帘掀开,大长公主朱明月走下轿。
    她今日穿著正式朝服,头戴九翬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边那个年轻人。
    一袭青衫,腰悬玉佩,面容俊朗,眼神清澈。
    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气质。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没见过。”
    “好像是大长公主的远房侄子,姓陈...”
    议论声中,大长公主已走到门前。
    曹吉祥率眾行礼:“参见殿下。”
    “曹公公免礼。”大长公主声音平静,“今日公公设宴庆贺边关大捷,本宫理当来贺。”
    “殿下能来,是东厂的荣幸。”曹吉祥直起身,目光落在陈渊身上,“这位是...”
    “陈明渊,本宫的远房侄子。”大长公主淡淡道,“他父亲当年受赵王恩惠,嘱咐他长大后要报恩。本宫见他读书尚可,便留在身边,也算全了他父亲的心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信息量极大——点明了陈渊的身世,点明了与赵王的关係,也解释了大长公主为何收留他。
    曹吉祥眼中精光一闪,仔细打量陈渊:“原来是陈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不知陈公子平日读什么书?”
    “四书五经,略知一二。”陈渊拱手,语气谦逊,“晚辈愚钝,不敢说读书,只是识几个字罢了。”
    “陈公子过谦了。”曹吉祥笑道,“能得殿下赏识,岂是等閒之辈?来,里边请。”
    眾人进入正堂。
    堂內已摆开二十桌宴席,主桌在上首,左右各列十桌。
    大长公主自然坐主位,曹吉祥陪坐左侧,陈渊坐在大长公主右侧。
    这个座位安排,让不少官员暗暗吃惊——能让曹吉祥让出右侧主宾位的,可不多见。
    成国公朱勇坐在第二桌,与王振同席。
    他时不时偷瞄陈渊,总觉得这年轻人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吉祥举杯起身:“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宣府大捷,扬我国威;二为感谢大长公主殿下亲临,给老夫面子。来,共饮此杯!”
    眾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御赐的贡酒,醇香绵长。
    菜是好菜,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但没人真的在吃——都在看,在听,在等。
    等,曹吉祥亮招。
    果然,三杯过后,曹吉祥放下酒杯,状似隨意地说:“说起宣府大捷,老夫听说,有个夜不收的小旗,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还斩了一个韃靼万夫长。英雄出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