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肢解

    枪声在走廊里迴荡。
    但这並没有嚇退周围的居民,反而像是一个信號。
    越来越多的门打开了。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工人们走了出来。他们看著满身是血、站在士兵尸体上的796,看著那个因为失去了最后一点热量而彻底停止呼吸的孩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但这沉默只持续了三秒钟。
    “反正都是死。”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去港口当炮灰是死,冻死也是死,反抗也是死。”
    “那为什么不拉著那群狗日的贵族一起死?!”
    轰!
    这句怒吼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
    整个第九扇区沸腾了。
    没有组织,没有纲领,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工人们拿起了扳手,拿起了切割机,拿起了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钢筋。
    他们衝出了胶囊公寓,像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向了那个象徵著权力的区域管理中心。
    “反了!都反了!”
    管理中心的高塔上,几个肥头大耳的官员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嚇得面无人色。
    “快!呼叫卫队!呼叫轨道轰炸!把这些贱民都杀光!”
    “大人……通讯断了。”副官绝望地看著屏幕,“不仅仅是第九扇区,第三、第五、第七扇区……所有的工业区都暴动了。卫队……卫队被人群淹没了。”
    屏幕上,那些平时不可一世的执法者,在数以百万计的暴民面前,就像是丟进海里的一把沙子,瞬间就没了踪影。
    愤怒的民眾衝进了能源站,但这並不是为了恢復供暖。
    他们砸毁了控制台,切断了通往上层贵族区的输电缆线,甚至有人开著重型工程车,直接撞毁了通往轨道电梯的承重柱。
    “不让我们活,那谁也別想活!”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拽下来!让他们尝尝冻死的滋味!”
    “听说蓝星人打过来了?好啊!让他们来!我不信蓝星人比这群吸血鬼还狠!”
    混乱在蔓延,恐慌在发酵。
    深渊引以为傲的严密社会结构,在生存的底线被击穿的那一刻,脆得像一张纸。
    深渊最高统帅部。
    警报声响成一片,不再是因为外敌入侵,而是因为內乱。
    “一群废物!饭桶!”
    最高统帅看著全息地图上那大片大片变红的区域,气得把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前线在打仗!他们在后面造反?他们的忠诚呢?他们的荣耀呢?”
    “统帅大人……”情报官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们把能源都抽调给了『灰烬』,导致底层生態循环系统崩溃。现在……现在他们切断了地面防御设施的供能。我们的行星护盾……能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什么?!”
    统帅感觉眼前一黑。
    没了行星护盾,深渊母星就是一颗没穿衣服的鸡蛋。
    “派镇压部队去!把宪兵队都派去!哪怕把半个星球的人都杀光,也要把护盾给我撑起来!”统帅歇斯底里地咆哮。
    “来不及了……”情报官指著深空雷达的屏幕,那里原本漆黑一片的区域,突然亮起了无数个红点,“他们……来了。”
    深渊母星系的外围防线,距离主星三万公里。
    这里的空间突然开始剧烈扭曲,就像是一块被高温炙烤的保鲜膜。
    没有预警,没有试探。
    一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舰,硬生生地撕裂了空间壁垒,带著一身未散尽的幽蓝色电弧,蛮横地撞进了这片星空。
    那是地球联邦的旗舰——破晓號。
    它那长达十公里的舰身,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大陆。舰首那门还未完全冷却的主炮,依然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高温红光。
    紧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一百艘……
    整整三千艘人类战舰,像是一群从地狱杀回来的復仇恶鬼,瞬间铺满了深渊人的视野。
    而在破晓號的舰首甲板上,站著一个穿著白色风衣的男人。
    东方极。
    他没有戴那个標誌性的眼罩,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远处那颗浑浊不堪的深渊主星。
    他手里的白狱棍轻轻点在甲板上。
    “这就是深渊的老巢吗?”
    东方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种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令人骨子里发寒的杀意。
    “真丑啊。比我想像的还要丑。”
    此时的深渊舰队,因为大量的能源被灰烬抽走,加上地面的暴乱导致指挥系统混乱,正处於一种极度尷尬的脱节状態。
    那些原本应该升空拦截的战机,因为缺乏燃料而趴在窝里。那些原本应该早已充能完毕的轨道炮,因为地面电缆被切断而变成了哑巴。
    “这……这就是蓝星的舰队?”
    深渊前线指挥官看著雷达上那密密麻麻的信號,手里的指挥棒掉在了地上。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战舰?情报不是说他们还在搞基建吗?这哪里是基建,这是把家底都搬过来了啊!”
    “开火!快开火!”
    零星的几道雷射束软绵绵地射向了人类舰队,但在破晓號那厚重的偏导护盾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东方极看著那些软弱无力的反击,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抬起手,手中的白狱棍指向了前方那支混乱的深渊舰队。
    “既然主人家没准备好迎接客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全军听令。”
    东方极的声音通过源能扩音,响彻了整片星域。
    “方老头说了,別省弹药。”
    “把这群杂碎,给我轰成渣!”
    第五节:復仇的交响曲
    轰——!!!
    隨著东方极的命令,人类舰队的第一轮齐射开始了。
    那不是几十道,也不是几百道。那是数万道高能粒子束,那是数千枚反物质鱼雷,那是无数带著復仇怒火的实弹电磁炮。
    这一刻,黑暗的宇宙被照亮了。
    那绚烂的光芒,甚至盖过了远处的恆星。
    深渊最外围的那支由二十艘巡洋舰组成的拦截编队,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毁灭性的光雨中瞬间汽化。
    没有爆炸,因为在那种能量密度下,物质直接被还原成了基本粒子。
    那是纯粹的抹除。
    紧接著,人类的机甲部队出动了。
    五千台圣殿骑士机甲,像是一群白色的流星,衝进了深渊的防线缺口。
    带头的那个金髮学生会主席,此时已经把自己机甲的动力炉过载到了百分之二百。他的机甲浑身冒著红光,就像是一颗燃烧的太阳。
    “为了艾米!为了蓝星!”
    他咆哮著,手中的高频震盪剑一刀斩断了一艘深渊护卫舰的舰桥。
    而在另一侧,那些由老兵驾驶的各式杂牌机甲,虽然动作没有那么整齐划一,但却更加狠辣、更加致命。
    那个装了机械腿的光头老兵,驾驶著一台改装过的工程机甲,硬是用那巨大的液压钳,夹碎了一台深渊机甲的驾驶舱。
    “爽!真他妈爽!”
    老兵一边狂笑一边流泪,“老婆!你看到了吗!老子给你报仇了!老子在炸他们的老窝!”
    地面上。
    正在暴动的深渊民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抬起头,看著天空中那不断绽放的烟花。
    那是他们的舰队在燃烧,是他们的统治者在哀嚎。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感到悲伤,没有人感到恐惧。
    相反,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快感在人群中蔓延。
    “炸得好!炸死这群吸血鬼!”
    一个断了半截手臂的矿工指著天空大笑,“让他们也尝尝绝望的滋味!让他们也知道什么叫无处可逃!”
    “这就是报应!这就是我们要的公平!”
    暴动的人群更加疯狂了。他们不再满足於破坏设施,他们开始衝击贵族的避难所,他们要配合天上的那些“外星人”,把这个吃人的旧世界彻底撕碎。
    破晓號舰桥。
    方泰看著屏幕上那一面倒的战局,看著深渊防线像沙雕一样崩溃,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外围。真正的硬骨头,是那个最高统帅部所在的轨道要塞,以及那个还在和沈弦死磕的怪物“灰烬”。
    “接通深渊全频段。”
    方泰沉声命令道。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那个带著浓重地球口音、充满了铁血味道的声音,覆盖了整个深渊母星系的通讯频道。
    “我是地球联邦总指挥,方泰。”
    “深渊的统治者们,听好了。”
    “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投降。交出所有武装,关闭所有防御,把沈弦毫髮无伤地送回来。”
    “否则。”
    方泰顿了顿,透过舷窗,看向那颗巨大的、污浊的深渊主星。
    “我们会启动地壳共振武器。我们不介意把这颗星球变成宇宙中的尘埃。我们不介意和你们同归於尽。”
    “反正我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勿谓言之不预。”
    这番话,就像是最后的丧钟,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深渊高层的心头。
    此时此刻,在那个豪华的指挥室里,最高统帅听著外面的爆炸声,看著屏幕上那满屏的红色警报,看著地面上那如潮水般的暴民,手里那杯猩红的酒,终於洒了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文明,他苦心经营的秩序,在这一刻,崩塌了。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仅仅是因为他们惹了一个叫沈弦的年轻人,惹了一个看起来弱小、却拥有著狼一样性格的文明。
    “灰烬……灰烬在哪里?”
    统帅颤抖著问道,像是抓住了最后根稻草,“让他回来!让他回来救驾!”
    “大人……”佐伊绝望地瘫坐在地上,“灰烬……灰烬的信號源……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就在刚才,他和沈弦的能量连接……断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统帅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王座上。
    ……
    太空中的寂静有时候比噪音更可怕。
    此时此刻,在塔尔塔洛斯迴廊的边缘,灰烬就体会到了这种可怕。
    它的手腕被沈弦死死扣住,就像是被焊死在了液压钳里。它那足以捏碎金刚石的指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这並不是因为它被捏疼了,而是因为它体內的压强太大了。
    那股来自守园人的生命原液,那种绿色的、粘稠得几乎要实体化的能量,正在通过沈弦的手臂,以每秒钟数亿千焦的速度,疯狂地灌进它的身体。
    它是个无底洞。没错,佐伊在设计它的时候,確实是按照“无底洞”的標准来设计的。它的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微型的吞噬反应堆,理论上可以消化掉一切形式的能量。
    但问题是,就算是下水道,如果瞬间灌进来一条黄河,也是会炸管的。
    灰烬那原本紧致、呈现出完美流线型的灰色皮肤,开始像吹气球一样膨胀。那些隱藏在皮肤下的黑色血管——那是灭世黑龙的基因特徵——此刻暴凸而起,像是一条条痛苦扭动的蚯蚓,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警告。能量迴路过载。警告。核心温度突破临界值。警告。细胞壁正在溶解。
    灰烬的电子脑里,警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乱码。它想要切断连接,想要把那只手甩开,但它的神经系统已经被这股庞大的能量冲刷得彻底瘫痪了。它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按在水管上灌水的蛤蟆,除了张大嘴巴、眼球暴突之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好吃吗?”
    沈弦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一丝关切,就像是外婆在问孙子有没有吃饱。
    他另外一只手里握著的摘星长枪,枪尖上那点翠绿色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那不是为了照明,那是为了切割。
    “佐伊那个疯子把你造出来的时候,肯定没教过你一个道理。”
    沈弦的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有发力的角度。
    “那就是,吃饭要细嚼慢咽。”
    噗嗤。
    一声轻响。
    在能量过载导致灰烬体表那层“绝对防御”力场失效的瞬间,沈弦手中的长枪动了。
    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漫天的光影。
    只有最纯粹的、手术刀般精准的切割。
    摘星的枪尖,顺著灰烬那暴凸而起的血管纹路,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它右臂的皮肤。
    那层曾经连等离子切割刃都留不下痕跡的灰色表皮,现在就像是一张湿透了的草纸,被整齐地切开。紧接著是肌肉,是筋膜,是那根密度高得嚇人的肱骨。
    沈弦的手很稳,稳得就像是在切一块上好的牛排。
    他甚至还有閒心在切到骨头的时候,手腕微微抖动了一下,利用摘星的高频振盪特性,瞬间震碎了骨骼內部的骨髓结构。
    咔嚓。
    灰烬的那条右臂,那条曾经把沈弦像流星锤一样乱砸的右臂,就这么轻飘飘地脱离了它的身体,漂浮在了真空中。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
    因为伤口瞬间就被那股满溢出来的绿色能量给封住了。那些能量还在试图寻找出口,於是断臂处长出了无数肉芽,像是在疯狂地寻找著丟失的主体。
    灰烬张大了嘴巴。
    它发不出声音,但那种名为痛苦的电信號,终於衝破了佐伊设置的屏蔽锁,第一次席捲了它的大脑。
    它在颤抖,在恐惧。
    它看著面前这个人类,就像是看到了真正的深渊。
    “別急,这只是前菜。”
    沈弦一脚踹在灰烬肿胀的腹部,借力翻身,像是一只灵活的黑豹,瞬间绕到了灰烬的背后。
    灰烬想要转身,但它那肿胀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凯卢斯基因赋予它的灵动。它笨拙地扭动著脖子,却只看到了一抹寒光。
    那是君寒。
    叶雪烟的身影浮现,她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形状的冰块,眼神慵懒而残忍。
    “太丑了。”
    叶雪烟撇了撇嘴,“这东西热得像个火炉,给它降降温。”
    沈弦反手握剑,將君寒那接近绝对零度的剑刃,精准地刺入了灰烬脊椎的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
    滋啦——
    极热遇到极冷。
    灰烬体內那正在沸腾的能量,被这股寒气一激,瞬间在脊椎处发生了剧烈的反应。它的脊柱神经束在这一瞬间被冻结,然后又因为內部的高温而炸裂。
    灰烬那双灰色的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像两根废木头一样垂了下去。
    它瘫痪了。
    但这还不够。沈弦很清楚,这种融合了黑龙基因的怪物,恢復能力有多变態。只要核心还在,只要给它几分钟,它就能重新长出神经,甚至长出新的肢体。
    所以,必须拆得更碎一点。
    “溯雨。”
    沈弦轻声唤道。
    那个傲娇的雌小鬼出现在沈弦肩膀上,手里拿著一把精巧的时间匕首。
    “知道啦,知道啦。”
    溯雨不耐烦地晃著腿,“把它定住是吧?真是麻烦。”
    一道无形的时间涟漪扩散开来。
    灰烬那原本正在试图再生的伤口,突然停止了蠕动。它体內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锁死在了这一秒。虽然只有短短的三秒钟,但这对於沈弦来说,足够了。
    沈弦鬆开了君寒,双手重新握住了摘星。
    他把枪当成了棍子使。
    砰!
    第一棍,砸碎了灰烬的左肩胛骨。那条剩下的左臂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只剩下一层皮连著。
    砰!
    第二棍,敲碎了灰烬的双膝盖骨。骨渣刺破了皮肤,在真空中飘散。
    砰!砰!砰!
    沈弦的动作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他就像是一个拆迁工,不知疲倦地挥舞著手里的大锤,把这栋名为“灰烬”的违章建筑,一块一块地敲碎。
    灰烬的身体在真空中剧烈震颤。
    它的电子眼开始闪烁,里面的光芒从红色变成了绝望的灰色。它的逻辑模块试图计算反击的概率,但得出的结果全是零。
    它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的数值比他高?为什么明明我的能量比他多?为什么明明我是完美的?
    它看著沈弦那张冷漠的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输给了力量。
    它是输给了贪婪。
    製造它的人太贪婪,赋予了它吞噬一切的特性。而它自己也太贪婪,试图吞下那根本不属於它的诱饵。
    现在,它要为这份贪婪买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