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下

    烟花三月,顾昭奉密旨,南下扬州。
    前几日户部春季的清帐出了,盐税相比往年,又少了近一百万两,其中以两江之地差得最多。
    两淮私盐愈发泛滥,就连凌迟处死也拦不住盐梟这帮亡命徒,砍了个胡小凤,又冒出个雷大武,官盐卖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大盐梟雷大武抓了这大半年依旧逍遥法外,躲在暗中捣鬼之人也依旧没揪出来。
    皇上吩咐的差事一件没办明白,扬州转运使,扬州盐台御史和两江总督皆战战兢兢上摺子请罪。
    但只是请罪有什么用,一群没用的东西。
    皇上动了怒,传了顾昭去:
    “表兄,你替朕去扬州看看,朕许你调兵遣將先斩后奏之权,杀一儆百,杀一杀扬州场的邪风。”
    因是密旨,顾昭並未声张,仅带上亲隨並十几个侍卫,低调地包了条船从通州港出发。
    结果船刚开了几个时辰,到快用晚膳的时候,船老大扭著一个人来报:
    “东家,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藏在咱们船舱里,要不要送官?”
    被扭扯著的人也不慌,笑兮兮地看著顾昭:
    “表兄,你出门去玩怎么不带我,带我一程唄。”
    一见是他,顾昭微皱了眉头:
    “谢泽,你此番出来,家里人可知道?”
    一听是认识的,船老大只觉闯了祸事,赶紧鬆了手:
    “哎呦,真对不住,既是东家的表弟,您怎么不早说?这位公子,可有伤著您?”
    谢泽衣裳都被扯乱了,连头髮都有些凌乱,却对船家之前的无礼满不在乎,对自己这衣裳不整的样子也不在意,隨意地摆了摆手:
    “不防事,船家,我好饿,我藏大半天了,午膳都没赶上,咱们船上什么时候开饭?”
    顾昭朝船老大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晚膳。
    谢泽窝在装杂物的舱里好几个时辰,腰酸背痛腿抽筋,又饿又乏,见了顾昭船舱里的床榻,趁著顾昭说话的功夫,一下扑过去,全身瘫平在床榻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啊,舒服!”
    顾昭看他这是赖上不准备走的架势,再次问道:
    “谢泽,你出来,皇后娘娘可知道?安远侯府可知道?”
    谢泽是安远候府的小侯爷,皇后的同母胞弟,今年已十八岁,正该成家立业办正事的时候。
    只是这小侯爷平日里既不愿习文也不想学武,连皇上给官职都不要,嫌早朝太早起不来,耽误他睡觉,平日里皇上提起这个小舅子也是直摇头的。
    顾昭比谢泽年长四岁,前几年又在皇觉寺修行,所以与他本是不熟悉的,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结果谢泽自来熟的厉害,每次赏花宴碰到,都表兄长表兄短地叫个不停。
    听了顾昭的问题,谢泽乐不可支:
    “表兄,你这么聪明,何必明知故问,我躲的就是皇后娘娘,怎会让她知道,又怎会让家里人知道。对了,表兄,你此趟出门,可也是逃婚么?既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如咱们搭个伴,一起去寻心上人,如何?”
    若真是出门游玩,带上谢泽也无妨,但顾昭是出门办正经差事的,盐梟又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谢泽这么个文弱公子跟著实在不安全。
    顾昭心里已寻思著下个渡口就安排几个人把谢泽送回去,口中顺著他的话问道:
    “你的心上人?在何处?”
    谢泽笑得更厉害了:
    “我也想知道她在何处,这不还没遇上嘛,所以才要出门找啊。哎,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我那让我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你到底在哪里啊,我找了你十八年,找的好苦啊!”
    顾昭这下是彻底知道了,什么心上人都是胡扯,谢泽纯属就是想出门玩。
    让长隨给谢泽安排了住处,过了几日到了渡口,顾昭另找了船,又安排了侍卫准备送谢泽回去。
    结果临下船,谢泽留了封信,人跑了。
    谢泽在信里写道:
    “表兄,我知道你要送我回京城去,但我是逃婚出来的,自然不能回去。你硬要赶我走,我没办法,只能半路跑。你看,跟著你,你还能看著我,我跑了,你上哪儿找人去?万一我丟了,你可怎么跟我长姐交代?这次也就罢了,下次再遇到,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顾家家风持正,宫中规矩严苛,寺里清规戒律,顾昭自启蒙起就一直行的是克己守心之道,从没见过像谢泽这么能整事的混世魔王,简直是大开眼界。
    这谢家的门风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端庄嫻淑母仪天下,她的胞弟怎么如此乖张。
    以顾家和谢家的不远不近的关係,这么个转折亲的表弟,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管教两句都不合適,还是得谢家自己管。
    於是顾昭乾脆给安远侯府写了封信,言明南下途中遇到了谢泽,请谢家安排人来接。
    又过了几日,下一个渡口,谢泽果然在渡口等著,笑兮兮地上了船:
    “表兄,不赶我走了吧?”
    顾昭並未避讳,实话与他说:
    “我给令尊写了信,请他派人来接你,出门在外不比京城,此去山高水远,沿途多有穷乡僻壤之地,水贼匪寇亦常有出没,谢家来人前,你都跟著我。”
    谢泽本来也不想走,他是出来游山玩水赛神仙的,不是出来受苦的,自己一人多么无趣,还要管吃穿住行这些麻烦的琐事,当然是跟著顾昭比较省心。
    至於家里会派人来抓他,何必杞人忧天坏了当前游玩的兴致,等人到了再跑就是了。
    顾昭並谢泽一行人离开京城是三月,早晚天寒还需穿夹袄,到扬州时,已是四月孟夏之日,天气渐暖,已换成了轻薄的衣裳。
    深夜乘船穿行於扬州城內河道之间,阵阵暖风吹来,好不舒適。
    谢泽头枕双臂半躺在船头,翘著腿轻哼著小曲,欣赏著扬州城漫天的星空和沿岸的夜景,虽是夜半万籟俱寂之时,但两岸层林招展的招牌和灯笼,足见白日里该当如何繁华热闹。
    顾昭正在船舱內听长隨匯报待会儿住处的安排,忽听谢泽急唤一声:
    “有刺客!”
    隨著这声急唤,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是有人从水中摸上船的声音,顾昭提剑就出了船舱,刀剑声四起,船上各处,侍卫们和偷袭上船的蒙面黑衣人们正战成一团。
    船头处,一个黑衣人正压住谢泽,谢泽双手死死抵住黑衣人持刀刺来的手,而那刀尖已刺入了谢泽的腰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