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簪

    顾昭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她,虽是梦中之事,但因情境太过鲜活,乍一遇见真人,昨夜总总纷至沓来,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浮光掠影而过。
    只是想一想,又觉有些燥热,这燥热从昨晚起,已经纠缠了顾昭快一整天了。
    现在是未时,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还有两个时辰,才是名正言顺。
    喉间有些发乾发痒,顾昭忍著那股痒意,端详著她。
    可能是今日要敬茶的缘故,府里总算给她置办了些像样的行头,今日她头上戴的是一只青玉的髮簪,身上披的是一件白狐皮的斗篷,斗篷下是一套粉青色的袄裙,脸上轻施粉黛,描过了眉,涂过了粉,点过了唇。
    虽还是素简,总算是有些许年轻姑娘的鲜艷顏色,比之那日,更显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而她手上拿的玉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红宝石梅花簪,一支是金镶玉嵌珍珠宝蝶簪。
    两只簪子都和她现在身上这套行头有些格格不入,但让顾昭说,金玉之色,其实很衬她的明艷之姿,她实该再穿得艷丽些。
    顾昭轻咳一声,压住喉间的痒意,说道:
    “梅花的好些。”
    身后突然有人搭话,祝青瑜嚇一跳,转过身发现是顾家世子爷,更惊诧了。
    这顾侍郎,是在跟谁说话?
    总不会是在跟她说话吧?
    为啥?
    又不熟。
    她左右看看,此刻这首饰行除了她与顾家世子爷,再无旁的客人。
    祝青瑜又看向柜檯后的掌柜,掌柜睁著无辜的大眼睛,茫然地回看著她。
    顾昭又朝她走近了两步,离得近了,更显身形高大,光下拉长的影子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祝青瑜不穿鞋都有一米七,平日里和娇小不搭边,但这片影子压来,让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柔弱起来,很有压力,於是下意识地连退了两步,离开了那片影子覆盖的范围,走到了光亮处。
    这世子爷有多高,得有一米九多吧?
    就是在现代,祝青瑜也少有遇到这么高的男人。
    顾昭停住脚步,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簪,又看向她,面色很是温和,似乎是在等著她答话。
    这么明確又明显的眼神,这下祝青瑜確定了,顾世子確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盯著自己手上的首饰看,又说梅花的好,多半是看上自己手上的簪子了。
    今日难得的空閒,祝青瑜出门来首饰行,是来办章家三妹妹的託付,给她带一些京城时兴的首饰回去的。
    而她已跟章慎商量好,明日就要启程回扬州了。
    祝青瑜其实对首饰这些是一窍不通,她出身医生世家,家中往上数七代都是行医的,从会坐开始就跟著父母出诊,最忌讳的就是看诊时带太多累赘,连耳洞都没打过,让她给姑娘家挑首饰,实在是有些为难她。
    不过,不知道什么是好的,总知道什么是贵的,从三妹妹平日里的打扮看,她的审美,总结下就是,喜欢金子。
    反正章慎有钱,给他的亲妹妹买点首饰的花销还是承担的起的。
    所以祝青瑜进了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瞅著装修最富丽堂皇一看就很贵的店连进了几家,每样都挑著给三妹妹买一些。
    手上这两支金镶玉簪子,祝青瑜刚拿上手,谈不上特別喜欢,也没什么割捨不下的,更没必要为个簪子和皇亲国戚起衝突。
    他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於是祝青瑜恭恭敬敬地把世子爷刚刚夸讚过的簪子放回柜檯,两支都放回去,给他行了个万福礼表示拜拜,回道:
    “大人说的是。”
    自觉礼节已经到位了,走完过场,祝青瑜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囉嗦,提著裙子,撒丫子就跑。
    她一气呵成地跑出首饰行,行云流水地上了章家的青布马车,隨著噠噠的马蹄声响,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首饰行里还残留著刚刚美人跑动时裙釵间的淡淡香气,似花香,又像草木之香。
    被晾在原地的顾昭看了看门外的人去路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首饰行,和被搅黄了生意还得可怜兮兮地笑脸相迎的掌柜四目相对。
    自己这是一句话把人给嚇跑了?
    那天不是很大胆么?
    今日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清脆悦耳。
    算了,她还能跑了不成,晚上再审她。
    人越是无语的时候,脑子越忙,顾昭轻咳一声,对那苦哈哈的掌柜说道:
    “掌柜,这两个玉簪,给我包起来,其他的她还看过什么?都给我看看。”
    顾昭买完首饰回到府里,长隨已经在安排沐浴更衣的东西了。
    待洗了澡换了衣裳连把头髮都烘乾了,全部都收拾妥当,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不太想处理正事,顾昭隨意拿了本书打发时间,也不知是这本书写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书上的字明明映在眼前,却是半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里。
    长隨见自家公子半天都没翻一页书,心神不寧的样子,於是问道:
    “世子爷,现在去晚香院吗?”
    既不是娶正妻只是纳个人,自己府里,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去都行的。
    不过是收个通房,其实没这么多规矩。
    顾昭终於翻开一页书,神色淡淡地回道:
    “酉时再去。”
    总得等人准备好了,提前过去,说不定她还在梳洗打扮,匆匆忙忙地,免得又把人给嚇到了。
    待到离酉时还有约摸一刻钟,顾昭终於起了身,亲自抱了只红宝石鎏金花丝鈿盒,往后院而去。
    京城冬日的酉时,天色已黑。
    长隨见世子爷亲自抱了东西,忙伸手来接,又见世子爷没有要给的意思,便收回手,提著只灯笼走在前面带路。
    行了快一刻钟,终於到了晚香院的院门。
    见了世子爷来,晚香院的丫鬟和婆子们皆垂首行礼,有人已跑进去通传。
    有嬤嬤迎了出来问好,撩开堂屋厚厚的门帘,將顾昭请了进去。
    因今日顾昭来,屋內炭火供得特別足,热气腾腾。
    长隨伺候著顾昭脱了大氅,顾昭依旧捧著那只鈿盒,往里屋而去。
    进了里屋,屏风上映出一个美人端坐在床边影影绰绰的身影。
    顾昭脸上不自觉带出些几不可察的笑意,绕过屏风,美人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脸上的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消散,顾昭看著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神色依旧淡然,语气中却已带了冷意问道: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