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回 北望狼烟焦百里 南听快马蹄一声

    塞外的风裹挟著血腥与焦土气息,一路向南。
    柯最部落被焚毁、乌延授首、魁头与柯最被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幽州以北的广袤草原上激起了层层涟漪,並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散。
    最先得到確切消息的,自然是与柯最部落相邻的另外两位鲜卑中部大人,闕居和慕容。
    “什么?!柯最的本营被毁了?!”
    营帐中,身材魁梧如熊、面膛赤红的闕居猛地从铺著虎皮的座椅上站起,將手中的酒碗狠狠摜在地上,酒液与碎片四溅。
    他眼中充斥著难以置信的暴怒与惊疑。
    当闕居和慕容率领各自部落近一千骑兵,急匆匆赶到柯最部落故地时,映入眼帘的只有满目疮痍。
    曾经连绵的白色穹庐已化为一片焦黑的灰烬,尚未燃尽的木架冒著缕缕青烟。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焦臭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草原上到处是倒毙的人畜尸体,禿鷲和野狼已经开始聚集,发出贪婪的嘶叫。
    桑乾河的一段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尚未完全消散。
    闕居年约四旬,阔脸虬髯,是中部大人中资歷较老、以勇悍著称的。
    慕容则稍年轻,约面庞比一般鲜卑人清瘦些,眼神也更显精明。
    两人看著这片惨状,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部大人连同其部落核心被屠戮殆尽,这在檀石槐死后、鲜卑各部鬆散联盟的时期,是极其严重的事件。
    “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闕居压下心头震惊与怒意,厉声下令。
    骑兵散开搜索。
    很快,几名亲卫从一处远离营地中心、靠近河湾的茂密草丛中,拖出了一对瑟瑟发抖的男女。
    男子穿著破烂的柯最部落战士皮甲,女子则是普通牧民装扮,两人皆面无人色,眼神涣散,显然惊嚇过度。
    “大人,只找到这两人,这士兵说……他是柯最部落的人。”亲卫稟报导。
    闕居打马上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对侥倖逃生的男女,尤其是那士兵:“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柯最呢?部落怎么成了这样?”
    那士兵在慕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將所知断断续续道出:“昨、昨天……柯最大人带了几乎全部勇士,去、去围剿乌延那叛徒的残部……说、说要抢马抢人……一早就出发了,然、然后……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汉军骑兵,从桑乾河那边突然衝过来!像、像魔鬼一样!”
    他脸上浮现出极致的恐惧,仿佛又看到了那黑色的死亡洪流:“他们打著一面很大的旗,上面写著一个字……小的不认得汉人的字……但听被抓时有人喊,是『姬』字!他们太可怕了,手里的弓弩能连射数十发,一直射……柯最大人没回来……魁、魁头大人,他昨天正好来我们部落商议事情,也被……也被抓走了!”
    “魁头?”慕容眉头紧锁,与闕居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蠢货,跑到中部来干什么?”闕居低声咒骂,心头疑云大起。
    檀石槐的孙子,东部鲜卑的贵族,秘密跑到中部柯最的部落来做什么?
    这其中恐怕不止是寻常往来。
    “汉军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慕容沉声追问,声音比闕居温和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人……人好像不多,应只有七八百人,他们杀光了能拿兵器的人,烧了帐篷,赶不走的牛羊也杀了……然后,朝西南方向去了,应该是回汉地了……”士兵努力回忆著,身体还在不住颤抖。
    “七八百人!?”
    “真是一群废物,两千人竟然挡不住七八百汉军骑兵,柯最有你们这群废物部下死的也不算冤了!”闕居怒斥道。
    “西南方向……”冷静下来的闕居望向那个方向,眼神阴鷙。
    “那是上谷、代郡的方向,哼,这股汉军胆子不小,竟敢深入我草原腹地,灭我一部!”
    慕容却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马韁:“姬字战旗……之前,似乎听过南边传来消息,说幽州涿郡有个新上任的汉人太守,姓姬,颇有些本事,还打败过黄巾和乌桓……”
    “姬轩辕?”闕居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汉人郡守,手下能有如此强兵?还能深入草原,连败乌延、柯最,甚至擒了魁头?”
    他心中仍是怀疑,那士兵所言“连射数十发的弓弩”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哼,危言耸听,汉军要有这玩意,十年前在汗弹山老子早就被射成刺蝟了,我看你就是嚇破了胆,胡说八道!”
    “不论真假,此事非同小可。”慕容脸色凝重。
    “柯最一部被灭,魁头被擒,这已不是寻常边境衝突,魁头是檀石槐大人的血脉,和连大人的侄子,此事若处理不好,恐会引发汉廷与我大鲜卑的全面战事,甚至……动摇连和大人的威信。”
    闕居烦躁地一挥手:“这些头疼的事,让和连那傢伙自己去琢磨!他才是统管三部的大人!我们先把这里的情况,还有那支汉军的动向,详细报上去!另外,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南边汉境,尤其是上谷、代郡方向!我倒要看看,这个姬轩辕,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就在闕居和慕容一边清理柯最部落残跡、一边紧急向弹汗山王庭稟报的同时,靖难军大捷的详细战报,已通过八百里加急,沿著新修的水泥大道,一路畅通无阻,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涿郡。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在铺著地图和文书的案几上。
    姬轩辕正与沮授、田丰、郭嘉、卢植等人商议秋粮入库、边军冬衣调配以及幽州交通集团下一阶段道路规划等事宜。
    经过张仲景、华佗的精心调理和自身坚持锻炼,他面色已不復往日苍白,虽仍显清瘦,但气色红润,眸光湛然,昔日那沉疴缠身的病弱之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综上,至年底前,连接涿郡与广阳、渔阳的主干道可確保全线畅通,届时自涿郡运粮至边塞,耗时將缩短四成以上。”沮授手持一份工程进度简报,声音平缓地总结著。
    田丰补充道:“只是资金消耗甚巨,虽各郡股金陆续到位,然修路乃长久之计,后续养护、拓宽、乃至向冀州延伸,皆需持续投入,甄家那边,自甄公去世后,虽甄儼公子仍尽力维持合作,然其內部似有杂音,后续款项支付已不如往日爽快,需有所留意。”
    提到甄家,姬轩辕眼神微动,想起甄逸的那封遗书,以及甄宓……
    他心中暗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头道:“此事奉孝多费心,与甄儼保持沟通,必要时,我可亲自修书。”
    郭嘉懒洋洋地倚在凭几上,闻言桃花眼一弯:“师兄放心,甄儼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些许家族內部的蝇营狗苟,他若压不住,也就不配坐那个位置了,倒是北边……”
    他收起戏謔,正色道:“羽將军深入草原已经有半月有余了,如今一点消息没传回来,乌桓张纯叛军主力仍在辽西、右北平一带与公孙瓚、孟益周旋,未大举西进,然边境寧静之下,恐有暗流,乌桓各部怨气积蓄,鲜卑態度曖昧,不可不防。”
    卢植抚须沉吟:“伯圭性子刚烈,急於雪前耻,用兵难免操切,孟益老成,或可节制一二,然叛军势大,恐非短期可平,文烈这边,羽將军等人练兵固边,虽是良策,亦需提防鲜卑趁机南下掳掠。”
    姬轩辕正要开口,忽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
    守在门外的典韦瓮声通传:“主公,北边有紧急军报!”
    “进!”姬轩辕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