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琉璃映暗刃,血溅惊涿城

    正月十八,涿郡的天空灰濛濛的,昨夜又下了一场薄雪。
    姬轩辕裹著厚裘坐在马车里,车厢內放著暖炉,典韦抱著双戟骑马隨行在侧,赵云率十余名亲兵前后护卫,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自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洛阳深宫里,那位被认为已经“摆烂”的天子,正以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更不知道,那些在朝堂上弹劾无效的世家豪强,已经悄然转换了手段。
    明的不行,便来暗的。
    城北,新设立的“琉璃坊”坐落在远离民居的山坳里,四周有高墙环绕,入口处有兵卒把守。
    这是姬轩辕月前下令建造的工坊之一,与精盐工坊、曲辕犁工坊並列为涿郡三大机密產业。
    马车驶入工坊大门,早有工坊主事迎上。
    “主公。”主事是个四十余岁的精瘦汉子,姓胡,原是个烧陶匠,因手艺精湛被田丰发掘,如今总管琉璃坊一应事务。
    姬轩辕下车,裹紧裘衣,呼出的气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雾。
    “胡主事,进展如何?”
    “稟將军,按您所列的方子,已试烧了三炉。”
    胡主事引著姬轩辕往工坊深处走:“第一炉因砂中铁质未净,成色泛绿,第二炉石灰石配比不当,烧出的琉璃脆而易碎,第三炉……”
    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一座半地下的砖窑,窑口火光熊熊,几名工匠正用长铁钳从窑中夹出烧得通红的坩堝。
    坩堝內的物质已呈熔融状,在火光下流淌著橘红色的光。
    “第三炉,按主公给的『七成砂、一成五碱、一成五石灰石』的方子,烧了整整两日。”
    胡主事声音有些激动:“您看!”
    工匠將熔融物倒入预製的陶模中,那液体缓缓流淌,在模內成形。
    待稍冷,用铁钳夹出,置於石台上自然降温。
    姬轩辕走近。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透明物质,虽因温度未完全降下而略带浑浊,但已能看出,无杂色,无气泡,晶莹剔透。
    “成了。”姬轩辕轻声说。
    胡主事激动得鬍鬚微颤:“成了!將就!真的成了!这般清澈如水的琉璃,小人这辈子从未见过!便是西域来的琉璃器,也多是浑色带彩,哪能如此……如此透明!”
    姬轩辕俯身,仔细端详那块渐渐冷却的玻璃。
    心中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慨。
    前世高中化学课上,老师讲硅酸盐工业,讲玻璃的配方,讲钠钙玻璃与铅玻璃的区別……那时只觉得枯燥,背公式应付考试罢了。
    谁能想到,千年之后,在这汉末乱世,那些看似无用的知识,竟成了他撬动財富的槓桿?
    “二氧化硅……碳酸钠……碳酸钙……”他低声念著这些名词,只有自己能听懂。
    “主公?”胡主事疑惑。
    “无事。”姬轩辕直起身,咳嗽两声。
    “既已成功,接下来便是量產,先做些小件,杯、盏、瓶、镜,记住,要薄而匀,透而无瑕,此物,我称之为『水晶琉璃』。”
    “水晶琉璃……”胡主事重复著这名字,眼睛发亮。
    “好名字!晶莹如水,剔透如晶,当得起『水晶』二字!”
    姬轩辕頷首:“此物製成后,先送一批样品到太守府,记住,工坊所有人等,皆签死契,不得泄露半句製作之法,若有泄密者。”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全家陪葬。”
    胡主事浑身一凛,躬身道:“小人明白!”
    离开琉璃坊,姬轩辕又巡视了精盐工坊与曲辕犁工坊。
    精盐工坊已扩建至三处,分散在城郊不同方位,每处有工匠、力夫三百余人,月產雪盐可达五百石。
    曲辕犁工坊则按照他提出的“流水作业”法,將犁具拆解为十余个部件,分设工组,专人专事,效率大增。
    如今每日能產出曲辕犁一百余架,开春前必能普及全郡。
    看著这些井然有序的工坊,看著那些原本流离失所、如今却有了稳定活计的流民,姬轩辕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乱世之中,能让更多人活下去,便是功德。
    只是……
    他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这乱世,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午时,车队返回城中。
    路过城南市集时,姬轩辕让马车停下。
    他想看看招贤馆这几日的状况,虽然郭嘉每日都有简报,但总不如亲眼所见。
    市集一角,招贤馆前果然排起了长队,虽是天寒地冻,却仍有数十人等候,有布衣书生,有短褐工匠,甚至还有几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背著弓,挎著刀,在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
    “大哥,要过去看看么?”赵云策马至车旁,轻声询问。
    姬轩辕摇头:“不必打扰。回府吧。”
    马车继续前行。
    行至一处茶摊前,那是街角一个简陋的摊子,支著草棚,摆著三四张旧桌。
    因天冷,摊上並无客人,只有三个汉子坐在最靠外的那桌,捧著粗陶碗喝茶。
    典韦骑马在前,铜铃大眼习惯性地扫过茶摊。
    那三个汉子衣著普通,面色黝黑,像是做力气活的人。
    但典韦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安静了。
    这大冷天,寻常苦力聚在一起喝茶,总会说些閒话,抱怨几句天冷活少。
    可这三人,只是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而且……他们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典韦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摸向背后双戟。
    就在马车驶过茶摊的剎那。
    那三人动了!
    茶碗摔碎在地,三道寒光自袖中暴起!
    竟是三柄尺余长的短刀,刀刃泛著幽蓝,显然淬了毒!
    “主公小心!”
    典韦暴喝一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他已如炮弹般从马背上跃下,双戟横扫!
    “鐺鐺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这巨汉反应如此之快,攻势一滯。
    但其中两人旋即变招,一左一右攻向典韦,另一人则绕过战团,直扑马车!
    “找死!”
    典韦双目赤红,左手戟盪开左侧刀锋,右手戟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右侧那刺客连人带刀被砸得跪倒在地,胸口凹陷,口喷鲜血,眼见不活了。
    左侧刺客刀锋已至典韦肋下。
    典韦竟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划破皮甲,深深切入皮肉,他狞笑一声,左手戟回扫,戟刃如弯月,掠过刺客脖颈!
    头颅飞起,鲜血喷溅三尺!
    此时,第三名刺客已扑至马车前,短刀直刺车厢!
    “噗——”
    刀锋刺入厢壁,却刺了个空!
    车厢內,姬轩辕在刺客暴起的瞬间,已躲至车厢另一侧。
    他虽病弱,但这些年顛沛流离练出的本能还在。
    “抓活的!”他厉声喝道。
    典韦已如蛮熊般扑至,右手戟砸飞刺客手中短刀,左手戟柄狠狠撞在刺客胸口!
    “哇!”刺客吐血倒飞,撞翻茶摊木桌。
    典韦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刺客双臂,发力一拧!
    “咔嚓!咔嚓!”
    双臂齐断!
    刺客惨嚎一声,脸色煞白,却咬牙不晕。
    典韦像提小鸡般將他提到姬轩辕车前,扔在地上。
    姬轩辕已推开车门下车,赵云持枪护在他身前,十余名亲兵已將茶摊团团围住,长矛指向地上刺客。
    雪地上,鲜血淋漓,两具尸体横陈。
    姬轩辕裹紧裘衣,面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俯视著地上那断臂刺客,声音平静:
    “谁指使你们来的?”
    刺客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嘴角溢血,声音嘶哑:
    “姬將军……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话音未落——
    “放箭!”
    茶摊旁一座二层木楼的窗户猛然推开,三名黑衣人持弓现身,弓弦已满,箭鏃寒光直指姬轩辕!
    “休伤吾主!”
    赵云清喝一声,白袍如电般掠至姬轩辕身前,手中龙胆亮银枪舞成一团银光!
    “鐺鐺鐺!”
    三支箭矢被枪影尽数绞碎!
    然那三名箭手竟不再射第二箭,而是同时拋下长弓,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仰头灌下!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相继从窗口栽落,重重摔在雪地上,口鼻溢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地上那断臂刺客见状,狂笑一声:“姬轩辕……你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天下世家……容不得你!”
    说罢,他猛地咬牙!
    “不好!”赵云疾步上前,捏住刺客下頜,却已迟了。
    黑血从刺客嘴角涌出,他双眼圆睁,气绝身亡。
    雪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捲起雪花,落在四具尸体上,渐渐將血跡覆盖。
    典韦捂著肋下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铜铃大眼死死盯著四周,仿佛还有刺客会从哪个角落扑出。
    赵云收枪,转身单膝跪地:“云护卫不力,令大哥受惊,请大哥责罚!”
    姬轩辕沉默良久。
    他看著地上四具尸体,看著茶摊翻倒的桌椅,看著远处市集上闻声张望、却又不敢靠近的百姓。
    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世家……
    终於,忍不住要动刀子了么?
    “起来吧,子龙。”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你的错。”
    他抬头,望向那座二层木楼。
    窗户还开著,像一只空洞的眼睛,冷冷地俯视著这一切。
    “恶来,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典韦瓮声道,却因牵动伤口,咧了咧嘴。
    姬轩辕看向他肋下,皮甲被划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衫,伤口虽不深,但刀刃泛蓝,显然有毒。
    “回府。”
    姬轩辕转身:“立刻请医官为恶来疗伤。子龙,清理此地,查那木楼是谁家的產业,近三日所有出入人员,一一盘问。”
    “诺!”
    马车再次启程。
    车厢內,姬轩辕靠在厢壁上,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瞬,刀锋刺入厢壁时,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么近。
    若非典韦机警,若非赵云神速,此刻他已是具尸体。
    乱世……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
    既然你们要玩暗的。
    那就看看……
    谁玩得过谁。
    太守府。
    郭嘉、卢植、田丰、沮授闻讯匆匆赶来时,姬轩辕已换了乾净衣衫,坐在书房里。
    典韦的伤口已被医官处理过,敷了解毒药膏,包扎妥当,此刻这憨货竟还咧嘴笑:“那几个杂碎,功夫稀鬆,就是刀上抹了毒,阴险!”
    姬轩辕没理他,看向郭嘉四人。
    “查清楚了。”
    郭嘉脸色罕见地凝重:“那座木楼,是涿郡一个姓陈的商人所有,但三个月前,他已將楼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行商,手续齐全,查不出问题。”
    “那行商呢?”田丰沉声问。
    “消失了。”郭嘉摇头。
    “过户之后便再未出现,楼里平日只有一个老僕看守,今早老僕也被发现死在房中,中毒身亡。”
    沮授捻须沉吟:“行事周密,手脚乾净,刺客皆服毒自尽,不留活口。这是……死士。”
    卢植苍老的面容上布满寒霜:“死士培养不易,非寻常世家所能豢养,此事背后,恐不止一两家。”
    书房內气氛凝重。
    姬轩辕缓缓开口:“他们急了。”
    四人看向他。
    “招贤令出,寒门涌动,精盐之利,琉璃之珍,曲辕犁之便,这些,都在动摇世家的根本。”
    姬轩辕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明面上弹劾无效,便来暗杀,今日不成,明日再来,只要我死,涿郡这一切,便如无根之木,顷刻崩塌。”
    郭嘉桃花眼中寒光一闪:“师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自然。”
    姬轩辕咳嗽两声,苍白脸上浮起一丝血色:“奉孝,从今日起,组建『暗卫』,挑选军中精锐,专司情报、监察、反刺杀,凡涿郡境內,所有外来人员、可疑行跡,皆需监控。”
    “元皓、公与,加强对各工坊、招贤馆的守卫,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尤其是琉璃坊,增派三倍兵力,许你们……先斩后奏。”
    “卢公。”
    他看向卢植:“暗中联络您在士林中的故旧,秘密查访,看看是哪些世家……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书房內眾人肃然领命。
    “还有。”
    姬轩辕最后道。:“今日之事,不必刻意隱瞒,就让消息传出去,我姬轩辕遇刺,但还活著。”
    郭嘉一怔,隨即瞭然:“师兄是要……引蛇出洞?”
    “不。”
    姬轩辕摇头,眼中闪过冷光:“是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姬文烈的命,没那么好拿。”
    “想杀我,可以。”
    “但要做好准备——”
    “付出代价。”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涿郡。
    而一场不见血的战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