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垃圾桶里的秘密与决断

    凌晨的停车场。
    警车內,陆子野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哈气一边费力地系安全带。
    他斜眼瞅了瞅江凯的手机屏幕,嘴角撇出一抹老油条特有的戏謔笑容。
    “小子,別盯著那个私人號码流哈喇子了。”
    陆子野一边抠索著安全带插槽,一边老神在在地调侃:“人家沈书记给你留秘书的电话,那是她作为领导的大度。”
    “而她的意思也很明確,有事找秘书,別烦她这个领导。最好是连秘书都別找。”
    陆子野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沧桑:“你要是真打过去,那就是不懂事,是自討没趣。”
    江凯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熄灭,顺手塞进了口袋。
    他淡定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
    “陆哥,我还没天真到那份上。”
    江凯目视前方,语气平缓:“领导的话有时得反著听,这点人情世故我还是揣摩得出来的。”
    陆子野难得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讚许,算是夸了这后辈一句。
    他急不可耐地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行了,明白就好,赶紧撤。”
    陆子野嘟囔著:“这地方一股子消毒水味,待久了真晦气,咱得找个地儿整点热乎宵夜压压惊。”
    他伸手正要掛挡,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陆哥,熄火。”
    江凯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再等等。”
    陆子野愣住了,瞪大眼珠子看著江凯。
    “还干嘛?等在这儿喝西北风啊?”
    陆子野压著嗓子嚷道:“那金刀大夫都下逐客令了,咱哥俩难不成还要衝上去咬他一口?”
    江凯没解释,只是示意陆子野关掉车灯。
    警车瞬间隱入了停车场的阴影之中,像是一只蛰伏的困兽。
    “陆哥,玩个思维模擬。”
    江凯盯著行政楼的出口,声音幽幽地响起:“如果你是林雨辰,刚刚被警察突袭,甚至被当面指出了手抖的毛病,还被质疑是否患有隱疾,你会怎么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垃圾?”
    陆子野琢磨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揣兜里带回家冲马桶?”
    陆子野试探性地回答:“或者趁人不注意扔进楼下的公用垃圾桶?”
    江凯摇了摇头。
    “林雨辰这种人,极度自律,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傲慢和洁癖。”
    江凯冷静地分析道:“他应该不会把所谓的骯脏秘密,带回他那个乾净的家。”
    陆子野挑了挑眉:“那扔公用桶呢?隨手一扔谁知道是谁的?”
    “更不会。”
    江凯断然否定:“公用桶大家都在用,在他眼里那是污秽不堪的地方,感觉他的心理洁癖不会允许自己的私人物品和那些东西混在一起。”
    陆子野又问:“那扔医疗废物黄桶里?那地方天天有人清理。”
    江凯侧过头,目光深邃。
    “医疗废物桶里装的是带血的纱布和废弃的药瓶,甚至是更脏的玩意。在他看来,那是属於病人的污跡。”
    江凯轻声说:“他那种高傲又自负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东西和病人的污垢混为一谈?”
    “所以,他应该只会把东西扔在自己办公室的普通废纸篓里。”
    江凯做出推测:“但现在的他焦虑感大概已经爆棚了,他一定会要求立刻、马上把那一篓东西处理掉。”
    “这值得我们赌一把。”
    陆子野听得一愣一愣的,跟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你说的太对了!”
    “这我懂!这在心理学上叫那个……那个什么防御机制来著?”
    陆子野老脸憋得通红,半晌没憋出那个词儿。
    江凯笑了笑,適时地补上:“仪式感清洗,或者说,强迫性控制。”
    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梁卫国的家中,客厅的灯光惨白。
    他手里攥著几乎烫手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简直要刺穿天花板。
    那是市局副局长赵振华在咆哮。
    “梁卫国,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赵局长的声音大得让梁卫国都不自觉的把手机拿远了些:“沈书记是什么背景?那是管政法的!她母亲的救命恩人你也敢动?”
    梁卫国把手机拿远了几寸,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赵局,我……”
    “闭嘴,你知不知道咱们局明年的设备更新经费还在人家笔桿子底下压著?”
    赵局长根本不给解释的机会,怒火中烧:“没有確凿证据,仅凭一张照片就去堵门?你让人去查林雨辰,就是在拆我的台!要是明天收到投诉信,你这个副支队长就別干了,回家等著抱孙子去吧!”
    梁卫国满脸疲惫,揉了揉发硬的太阳穴。
    这事办得確实不漂亮,但他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只能压低声音,低声下气地应承著。
    “我明白,我会盯著,绝对不会出乱子。”
    电话掛断后,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梁卫国缓缓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但他並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指间繚绕,模糊了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
    他是个老刑侦,比谁都清楚这一步棋走得有多臭,有多险。
    没有搜查令,没有传唤证,直接派人去三甲医院试探一位社会名流。
    这在官场上是大忌,是愣头青才会犯的错误。
    但他不得不急。
    梁卫国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铺开的一叠现场勘查照片上。
    最上面那张,是在充满红油和尸蜡的下水道里,被开膛破肚、摆成跪姿的赵炮筒。
    那张照片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每看一眼,都扎得梁卫国眼球生疼。
    “太快了……进化的太快了。”
    梁卫国对著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
    之前的死者是碎尸,虽然残忍,但还带著掩盖罪行的痕跡。
    可赵炮筒这个案子,完全变了。
    那不仅是杀戮,那是“炫技”。
    精准的外科手术式切割、极具仪式感的內臟摆放、还有那充满嘲讽意味的“红汤懺悔”。
    凶手在享受,在向警方示威,甚至在渴望观眾。
    经过了之前漫长的八年磨礪进化后,凶手的进化速度似乎明显加快了。
    梁卫国干了那么多年刑警,这种直觉让他毛骨悚然。
    这个凶手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的甜头,如果不儘快按住他,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而林雨辰,是目前唯一符合“具备极高外科手术技巧”、“心理素质极强”且“与受害者有交集”的嫌疑人。
    如果按部就班地申请调查令、走访排查、寻找铁证,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
    梁卫国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对於这种可能正在兴头上的连环杀手来说,半个月大概足够他再把另一个人变成那锅红油里的烂肉!
    那可是人命啊!
    他根本赌不起!
    “老赵啊,你骂得对。”
    梁卫国看著照片里赵炮筒那空荡荡的胸腔,眼神逐渐变得狠厉,仿佛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但我寧可脱了这身警服回家等著抱孙子,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这畜生在我眼皮子底下继续杀人。”
    他是在赌。
    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能不能比凶手更快一步。
    而他之所以让江凯去,其实也是有慎重琢磨过的。
    江凯確实还太年轻。
    但兴许也是因为这样,在整个专案组里,江凯对於真相的追求是最为执著的。
    最重要的是,江凯在之前的查案过程中,確实展现出了比寻常的刑警都要敏锐的探案思维。
    这一点犹为可贵,也是梁卫国看重江凯的原因。
    如果今晚江凯他们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明天,专案组或许就得面临解散,又或者他要被撤走换人。
    那他梁卫国就会成为警队的笑柄。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撕开那个凶手的一角面具,哪怕只有一道缝隙,这顿骂,挨得就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