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最后一点光明

    镇荒关,医疗部
    苏轮醒来的时候,鼻尖縈绕著刺鼻的药水味,混合著血液和伤口溃烂后特有的腥臭。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盏灵晶无影灯,惨白的光晃得眼睛生疼。
    “苏轮哥,別动。”
    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稳得出奇。
    苏轮偏头,看见一张写满担心的脸。
    “阿锋……”
    嗓子像塞了把粗砂,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陈锋赶紧端起床头的水杯,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了几口。
    温水顺著喉咙滑下去,苏轮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感觉就像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突然撞上一场暴雨,从头浇到脚,爽得他差点呻吟出声。
    一口气缓过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活脱脱一个木乃伊。
    皮肤上那些暗绿色纹路淡了不少,但依然隱约可见,像一条条蛰伏在皮下的毒蛇。
    瘟疫之骨的反噬,还没完全恢復。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陈锋把水杯放回床头,语气担忧:
    “军医说你的武骨神通和丹田气海超负荷运转,真元透支,反噬伤了五臟六腑。要不是你体质特殊,换个人早就......”
    “早就躺板板了唄。”
    苏轮咧嘴一笑,扯到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那笑容愣是没收回去,反而咧得更大了:
    “秦上尉呢?”
    陈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怀化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他比你强不到哪去。左臂筋脉断了三根,右肩被咬掉一块肉,后背那道爪伤差点伤到脊椎。军医给他缝了四十多针,现在躺在隔壁。”
    苏轮点了点头,又问:“那头活捉的统领呢?”
    “关在镇荒关地下囚牢里,第三团的人看著。”
    苏轮“嗯”了一声,沉默片刻,目光忽然沉了下来:
    “跟我说说这次任务的收尾细节,还有......我昏迷之后的事。”
    陈锋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肃穆:
    “苏轮哥,你们进洞穴之后,我和韩牛营长在外面等了將近两个小时,炮阵都架好了,就等你们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气:
    “结果信號没等到,先等到洞穴里传出剧烈的邪能波动。”
    苏轮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把出鞘的刀。
    陈锋的声音终於有了起伏:
    “我和韩牛哥当时就想带人衝进去。但怀化哥下过死命令......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必须等他的信號。军令如山。”
    他的眼眶红了。
    “就在我快忍不住的时候,看见怀化哥浑身是血地从洞穴里衝出来,手里提著那头统领,身后跟著高天和赵磊。”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
    “他第一句话就是......『韩营长,快!苏少校在里面!他一个人挡著,快带人去接应!』”
    陈锋的声音在激盪:
    “我们全营刚想衝进去,就看见你出来了。你浑身是血,摇摇晃晃的,然后就昏过去了。”
    他的呼吸粗重起来:
    “然后我们带人下洞穴的时候,看见了被你劈成两半的欺诈者尸体。”
    “天人合一境巔峰的欺诈者。苏轮哥,那可是无相邪族十八欺诈者之一啊!你一个人杀的!你一个人!”
    苏轮被那双崇拜得发红的眼睛看得心中暗爽,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努力想摆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但嘴都快笑歪了:
    “小意思。怕死就不上长城了。就那玩意儿?来几只你苏轮哥弄死几只。”
    陈锋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声里有热血,有嚮往,有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毫无道理的篤定:
    “苏轮哥牛逼!我以后肯定也要宰个王血异族,那剩下的十七个欺诈者,我也要弄死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兴奋:
    “对了!苏轮哥!这次的军功已经报上去了。斩杀五千邪族、三头统领,两死一活捉,外加一头欺诈者......苏轮哥,你的功勋册又能添一笔了。”
    苏轮“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陈锋又坐了一会儿,扯了几句有的没的,便起身离开了。临走前叮嘱他好好休息,別乱动。
    门关上的那一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医疗部特有的沉闷寂静中。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轮躺在床上,盯著惨白的天花板。
    灵晶无影灯的光晃得他眼睛发花,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在想秦怀化。
    不是怀疑。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这种直觉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反覆横跳之后形成的本能。
    它不讲道理,没有证据,但每次都能救命。
    谭行管这叫“狗日的第六感”。
    苏轮以前不信......他觉得谭狗有时候神神叨叨的,一会儿“邪神雷达”,一会儿“第六感”,跟个神棍似的。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也开始有这种直觉了。
    他觉得秦怀化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那个人愿意拿命断后,愿意为他挡欺诈者,浑身是伤还要护著高天和赵磊撤出来......怎么看都是个铁骨錚錚的汉子,怎么看都是个可以託付后背的兄弟。
    可苏轮就是觉得不对。
    这种感觉就像吃东西嚼到了一粒沙子,没硌著牙,但嘴里就是不痛快。
    又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脚底的触感是真实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就在那里,只是你看不见。
    “妈的……”
    苏轮骂了一句,闭上眼睛。
    “算了,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先去看看那小子再说......伤了四十多针,够他受的。”
    他翻身下床。
    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但动作却利落得不像个重伤员。
    门推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从每一道门缝里渗出来,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苏轮走在走廊里,绷带下的身体还在隱隱作痛,五臟六腑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呼吸都带著铁锈味。
    但他的步伐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
    他推开隔壁病房的门。
    秦怀化正半靠在病床上。
    左臂吊著绷带,右肩缠著厚厚的纱布,胸口的绷带一直缠到腰际。
    床头柜上放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旁边是几瓶军部標配的疗伤药。
    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满是血痂和淤青的脸。
    陈锋说过,秦怀化缝了四十多针,左臂断了三根筋脉,右肩被咬掉一块肉,后背那道爪伤差点伤到脊椎。
    但此刻,秦怀化看见苏轮进来,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苏少校!”
    秦怀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牵扯到伤口的瞬间疼得他眉头紧皱,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脸上的笑容愣是没有收回去一分一毫:
    “你怎么过来了?听军医说你五臟六腑都伤了,得好好躺著!”
    苏轮大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他看著秦怀化那张真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脸,看著那双乾净到毫无杂质的眼睛。
    心里最后一层隔阂,像冰面被重锤砸碎了一样,哗啦啦地塌了。
    “老秦。”
    苏轮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同僚说话,倒像是在跟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兄弟嘮嗑。
    他咧嘴一笑,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齜了齜牙,但笑得更欢了:
    “老秦,一起打过食了,就是过命的交情。”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口上。
    “听说还是你把我背出来的?我昏迷的时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背著我跑......合著是你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修为带来的,不是军功带来的,而是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那种“把命交给兄弟,把后背交给战友”的豪气。
    秦怀化闻言,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那种酸不是演戏,不是偽装,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撞得他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苏少校……”
    “打住。”
    苏轮抬手拍了拍秦怀化的肩膀。
    “叫什么少校?都一起打过食了,还少校?叫我大刀!”
    苏轮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眼睛里,有一种秦怀化从未见过的光芒。
    是少年意气的炽热。
    是英雄肝胆的坦荡。
    是把后背交给兄弟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种信任是滚烫的,烫得秦怀化的心都在发抖。
    那种信任是刺眼的,刺得秦怀化几乎不敢直视。
    “你们圣血天使的人是不是都这个路数?”
    秦怀化的声音有些乾涩,嘴角的笑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位谭行谭队长……也是这样的人?”
    “那狗东西?”
    苏轮咧嘴笑了,骂得顺嘴,骂得自然,骂得毫不迟疑:
    “那狗东西比我还虎。你是没见过他,见了你就知道了......那货打起仗来不要命,打起异族来跟打儿子似的,打完了还得嘴贱两句,气得邪祟追著他杀。整个长城上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欠揍的。”
    他说著说著,眼睛越来越亮:
    “但我们是兄弟……我们同生共死!”
    秦怀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底的暗流终於翻涌到了表面。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那些绷带很白,白得刺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圣血天使……我听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苏轮,还有完顏拈花、龚尊、辛羿……你们一个个我都听过……我很羡慕……”
    苏轮听著,笑了。
    “那可不。谭狗说过一句话......『老子最能打,那当然是老子挡前面』。这话我一直记著呢。”
    他顿了顿,看著秦怀化,目光落下来的那一刻,眼中充斥著认真和认可:
    “老秦,你在洞穴里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爷们!”
    苏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少年人独有的、坦坦荡荡的光:
    “你一个外罡境巔峰,挡在天人合一境巔峰前面......你说你图啥?”
    秦怀化抬起头,对上苏轮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纯粹的、坦荡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种信任,像一把刀,捅进了秦怀化最柔软的地方。
    “图啥?”
    秦怀化哑著嗓子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我不知道……”
    苏轮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又拍了拍秦怀化的肩膀,力气比刚才大了点,拍得秦怀化的伤口隱隱作痛......但秦怀化没有躲,也没有皱眉。
    “老秦,啥都不说了,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苏轮的声音掷地有声:
    “以后有什么事儿你说话。我大刀能帮的,绝不含糊。”
    苏轮笑得张扬,笑得坦荡,笑得像个傻子:
    “你是个爷们。不孬。我喜欢。哈哈哈哈!”
    “我知道你和谭狗有梁子,等我们弄死那帮无相杂碎!我攒个局,都是男人,没什么说不开!你相信我!”
    秦怀化看著苏轮那张笑得张扬的脸,看著那双写满信任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睛。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是良知和野心的搏杀,是人性和欲望的角力,是一颗快要被黑暗吞没的心,最后挣扎著抓住的一缕光。
    最后,他抬起头。
    嘴角扯出一个笑。
    声音沙哑地说:
    “谢……谢谢……”
    病房终於安静下来。
    苏轮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
    “等你伤好了请我喝酒啊,別想赖帐。”
    “可惜了,那欺诈者被我劈成两半的样子你没看见?当时老子可是帅得一逼!”
    “回去我得跟谭狗好好说说,你老秦也是个猛男!哈哈哈!”
    秦怀化听著,笑著,点著头。
    每句话都接得上,每个笑都恰到好处。
    但苏轮没注意到......
    秦怀化的右手,始终死死攥著被子一角。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苏轮走后。
    病房的门关上。
    秦怀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他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
    那双眼睛里的光......
    从温暖到冰冷。
    从冰冷到复杂。
    从复杂到偏执。
    他想起了苏轮的话。
    “谭狗说过,老子最能打,那当然是老子挡前面。”
    “你一个外罡境巔峰,挡在天人合一境巔峰前面......你说你图啥?”
    “老秦,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
    秦怀化脸上的神色复杂。
    有欣喜,有动摇,但更多的......是嫉妒。
    那种嫉妒像一条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
    越缠越紧。
    越缠越紧。
    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嫉妒谭行。
    嫉妒到骨子里。
    不是嫉妒谭行的修为,不是嫉妒他的军功,不是嫉妒那“长城第一少校”的威名。
    他嫉妒的,是谭行有苏轮那样的兄弟。
    有龚尊、辛羿、完顏拈花那样的人......愿意为他挡刀,愿意为他赴死,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
    秦怀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兄弟。
    从来没有过那种认可。
    没有那种可以肆无忌惮地骂“狗东西”、却愿意为对方挡刀的人。
    没有那种拍著肩膀喊一声“兄弟”、就能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人。
    没有那种笑著说“一起打过食了”、就把生死都看淡了的人。
    谭行有。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够拥有这些?
    苏轮提起谭行的时候,嘴里骂著“狗东西”,但眼睛里的光......
    很亮。
    亮得他自惭形秽。
    那种光,秦怀化从来没有感受过。
    那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疼到心里去。
    秦怀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苏轮拍他肩膀时的样子。
    那个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个木乃伊的少年,笑得像个傻子,拍著他的肩膀说......
    “老秦,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那一瞬间。
    他承认。
    他几乎要动摇了。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苏轮,谢谢你把我当兄弟。有你这个兄弟,我很荣幸。”
    他几乎要掀开被子,把自己做过的一切、瞒著的一切、算计的一切......
    全部坦白。
    他几乎要撕下那张“英雄”的面具。
    重新做人。
    然后......
    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苏轮说:“谭狗说过一句话......”
    所有的动摇,在听见“谭狗”两个字的那一剎那......
    碎成了渣。
    灰飞烟灭。
    嫉妒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
    凭什么?
    凭什么谭行能拥有这些?
    而他不能?
    凭什么!
    他差在那里?
    凭什么谭行从一开始就是走在阳光下的英雄?
    而他,就註定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著他,羡慕他?
    秦怀化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丝动摇,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谭行……”
    秦怀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態的嚮往:
    “你真有福气。”
    “你可……真有福气啊……”
    “你为什么能拥这些,兄弟,荣耀,认可,你什么都不缺了.....”
    “你可...真有福气啊!”
    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没有擦。
    因为他知道......这滴泪,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人”的东西。
    是他在黑暗中行走时,最后一次回望阳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是那个镇荒关的英雄。
    还是那个浑身浴血、为战友断后的秦怀化。
    还是那个让苏轮拍著肩膀喊“兄弟”的老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齣戏,还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而这滴泪......
    就是他对苏轮、对谭行、对所有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的人......
    最后的敬意。
    他闭著眼,嘴唇开始颤抖。
    “……大刀。”
    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刀……大刀……”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分量。
    “兄弟……兄弟……”
    声音开始发颤。
    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
    “呵呵……”
    一声低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压抑的,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第一道裂缝。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密。
    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绷带下的伤口被撕裂,疼得他浑身发颤......
    但他停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泪水还没干,但瞳孔深处已经燃起了一簇疯狂的、扭曲的火。
    “哈哈哈哈哈......!”
    他终於笑出了声。
    撕心裂肺的大笑,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来回撞击,震得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伤口崩裂、绷带上渗出血来,笑得眼泪横流,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兄弟……哈哈哈……大刀……呵呵呵呵……”
    他笑自己的懦弱。
    笑自己那一瞬间的动摇。
    笑声戛然而止。
    秦怀化猛地收住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绷带上的血跡晕开了一大片。
    脸上的表情,从疯狂一点一点地收拢,最后归於......平静。
    他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擦掉眼角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优雅,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温柔,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眼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感动,没有动摇,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空洞。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走廊里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远处的镇荒关城墙上,夜风卷著血腥气和硝烟味,在黄沙之间呜呜地吹。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普通的医疗部病房里,一个刚刚被称作“镇荒关英雄”的人......
    刚刚亲手掐死了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