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1章 九寨沟

    九月十五號,四川,九寨沟。
    剧组转场了。从敦煌到九寨沟,一千六百公里。设备车走了三天,人员分两批:第一批张谋子带著摄影组先到,第二批程龙的成家班和李莲杰隨后跟上。
    镜海。
    张谋子站在湖边,看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湖面平得跟镜子一样,倒影把山和天翻了个个儿,水底的枯木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波纹散开,十几秒才平。
    “就这儿。”
    张谋子站起来,转头看成家班的领队。
    “无名和残剑,湖面对剑。两个人从两端走上水面,剑交的时候,水面不能有波纹,一丝都不行。”
    成家班领队姓陈,跟了程龙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听完这话,没吱声,蹲在湖边看了一会儿。
    “张导,威亚能把人吊起来,但钢丝入水的那个点,水面张力会破,再细的钢丝也不行,除非人不碰水。”
    “人要碰水,脚尖要点在水面上,但水不能破。”
    陈领队站起来了,搓了搓手。
    “试试吧。”
    当天下午,测试。
    两根威亚钢丝,最细的型號,零点八毫米。一个武行替身掛上去了,脚尖点到水面。
    破了。
    波纹从接触点向四周散开,摄影机拍下来,回放,画面上清清楚楚,水面晃了。
    换了更细的,零点五毫米。
    还是破。
    钢丝本身入水的那个瞬间,就会带动水面,物理规律,绕不过去。
    陈领队把钢丝收了,走到张谋子面前。
    “张导,钢丝不行。”
    张谋子没说话,把摄影机的回放画面又看了一遍,关了。
    晚上,张谋子打电话到北京。
    “红旗哥,钢丝不行,入水就破。”
    张红旗在后海的院子里,听完了。
    “我想办法,给我两天。”
    电话掛了。张红旗坐在桌前,想了五分钟,拿起电话,拨了刘浩。
    “刘浩,你三姐夫那边,能搭上军工厂的线吗?”
    “哪方面的?”
    “碳纤维,超细的,比头髮丝还细,能承重,入水不破张力。”
    刘浩那头停了两秒。
    “我问问。”
    第二天,刘浩回了电话。
    “问到了。西安有个军工厂,搞航空材料的,有一批实验性质的超细碳纤维丝,零点一毫米,强度是钢丝的五倍,透明的,水里看不见。”
    “能拿到吗?”
    “三姐夫打了招呼了。实验批次,不走採购,以技术测试的名义借用,但得签保密协议。”
    “签。多少能拿?”
    “三百米,够不够?”
    “够了。什么时候到?”
    “后天,我亲自押车送过去。”
    九月十九號,刘浩到了九寨沟。一个铝合金箱子,里面缠著碳纤维丝,细得肉眼几乎看不到。
    陈领队接过去,拉了一段,弹了弹。
    “这玩意儿能吊人?”
    “试。”
    当天下午,第二次测试。
    碳纤维丝替换了钢丝,武行替身掛上去,脚尖点到水面。
    没破。
    水面纹丝不动,脚尖搭在上面,像站在一面玻璃上。
    陈领队蹲在岸边,看了十秒,站起来,冲张谋子竖了个大拇指。
    九月二十號,正式拍摄。
    凌晨四点,剧组到位,趁没风。
    李莲杰从湖东岸起步,程龙从西岸起步。两个人同时被碳纤维丝吊著,脚尖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
    水面不动。
    倒影里,两个人的身形清清楚楚:一个白衣,一个黑衣。
    走到湖中心,十米距离。
    剑拔出来了。
    李莲杰用的是窄刃直剑,程龙用的是宽背弯刀,两种兵器,两种路子。
    第一招,李莲杰刺,程龙挡。剑尖划过刀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
    水面震了一下,但没破。
    张谋子在岸上,三台摄影机:一台正面,一台侧面,一台架在湖对岸的山坡上,俯拍。
    “继续。”
    第二招,第三招,速度起来了。两个人在湖面上腾挪,碳纤维丝跟著人走,脚尖每次落点,水面弹一下,不破。
    第七招,程龙一刀横扫,李莲杰后仰闪避,剑尖从下往上挑,划过水面。
    水滴飞起来了。
    张谋子盯著监视器。
    水滴在空中,被剑气带起来的,一颗一颗,在镜头里悬著,每一颗里面都有山和天的倒影。
    “停。”
    张谋子喊了停,所有人不动。
    他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走到湖边,看著那些还没落下的水滴。
    “再来一遍。摄影机换高速,一秒两百格,我要看到每一滴水在空中转。”
    换了高速摄影机,又来了一遍。
    拍完了,回放。
    水滴在空中旋转,每一颗都是透明的,里面的倒影跟著转——山转了,天转了,两个人的身形也在水滴里转。
    张谋子看完回放,把监视器关了。
    “够了。这场戏,杀青。”
    九月二十五號,剧组回敦煌。
    秦军大营的外景要补拍。赵铁柱提前一周派人回去搭的景:木头架子,布幔,战车,旗帜,占了半个戈壁滩。
    剧组到的第二天夜里,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沙尘暴。
    一夜之间,大营的外景吹塌了:木头架子断了一半,布幔撕成碎条,战车翻了三辆,旗帜一面没剩。
    天亮了,张谋子站在废墟前面。
    “重搭要多久?”
    赵铁柱算了算:“七天,材料够,人手也够。”
    张谋子没接话,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天际线——黄的,灰的,混在一起。
    王先农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纸。
    “谋子,我跟当地气象站要了十年的数据。这个季节,敦煌的沙尘暴有规律:上一次是三天前,下一次大概在四天后,风向西北偏北,六到八级,持续两到三个小时。”
    张谋子看了他一眼,拿过数据,翻了两页。
    “你確定?”
    “气象站的人说,误差不超过半天。”
    张谋子把数据还给他,站了一分钟。
    转身走了。
    打电话。
    “红旗哥,大营吹了。”
    “我知道,铁柱说了,重搭吧。”
    “不搭了。”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什么意思?”
    “四天后还有一场沙尘暴,我要拍它。秦军方阵,站在沙尘暴里,不搭景,用真的。”
    张红旗没吱声,过了五秒。
    “你要什么?”
    “三百个群演,秦军甲冑全套,战车十二辆,三台摄影机部署在沙尘暴路径的边缘。风从侧面过,人不倒,沙在背后。”
    “摄影机扛得住吗?”
    “不知道。”
    “拍。”
    四天后,九月二十九號,下午两点。
    风来了。
    天边一道黄墙,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三百个群演,穿著李健群做的黑色朝服,列成方阵,站在戈壁滩上,一动不动。
    张谋子站在方阵后方五十米,三台摄影机:一台正面低角度,一台侧面,一台架在一辆卡车顶上。
    “开机。”
    沙尘暴到了。
    黄沙漫天,遮了半个天,风声盖过了一切。群演的黑色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沙砾打在脸上,打在甲冑上。
    没有人动。
    三百个人,三百根桩子,钉在戈壁滩上。
    张谋子在风里喊了一个字,喊不出来——风把声音吞了。他举起手,往下一劈。
    摄影机转了。
    两个小时。
    风停了,天慢慢亮回来。
    三台摄影机,两台报废了:镜头进沙,机械结构卡死,齿轮磨坏了。蔡司的镜头,一只碎了。
    赵铁柱清点完,拿著单子找张红旗。
    “两台机器,三只镜头毁了两只,加上维修费,三百万往上走。”
    张红旗看了单子,签了字。
    “值。”
    李健群没去管机器。她蹲在群演堆里,一件一件检查衣服。
    黑色丝绸上嵌满了沙砾——细的,粗的,有的钻进了纤维缝隙里,扣不掉。
    她拿起一件,对著光看了看。
    沙砾嵌在黑色丝绸里,光打上去,有一种金属的反光,不均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不是亮片的那种亮,是沙子本身折射出来的,粗糲的,带著颗粒感。
    她把衣服铺在地上,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叫人。
    “这批衣服,全部留著,別洗,沙子別清。后面內景戏,秦国大殿那场,用这个。”
    助手看了看那些脏兮兮的衣服,没问,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