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尼姑庵里,观音像前

    片刻,部下拿来白桿枪,马祥麟直接一把抓起,跳上马背,其亲兵以及韦文奎的骑兵也已上马等候。马祥麟环视一圈,斜指西北,喝道:“隨我诛杀普名声!”
    话罢,马祥麟一夹马腹,当先衝出营寨,路过维摩州城时,但见城头已无人看守,城內也没有半点动静。
    想来是城內百姓已被迁走。
    西南土司的治理逻辑与中原不同,他们不在乎土地多寡,反倒更在乎治下领民,別说维摩州,就算是临安、昆明这样的大城,也是说弃就弃,只要领民在,他们就元气不伤,隨时都能捲土重来。是以马祥麟才穷追不捨,绝不能放过决战机会。
    骑兵行进飞快,转眼已离开维摩州城,踏入西北面山林之中,韦文奎一声呼哨,有十几名狼骑兵纵马上前,超过马祥麟去打头阵。
    韦文奎纵马至马祥麟身边,喊道:“这帮滇南罗罗最擅长伏击和布陷阱,將军要小心些。”“知道了!”马祥麟应了一声。
    往前追了一炷香,突然右前方一声惨叫,马祥麟纵马过去一看,原来地上有一道沟,只有小腿深浅,表面盖著枯枝落叶,专门用来绊马腿的。
    一匹果下马倒在一旁,右前腿鲜血淋漓,伤口处可见惨白的骨茬,正挣扎著起身,不断发出灰律律的惨叫。
    那狼骑兵倒在一旁,头上、肩上、胳膊上都留了不少血,好在都是皮外伤,拍打著泥土便起身了。马祥麟的亲兵也劝道:“將军,我们孤军深入,万一接敌时中招就遭了。”
    韦文奎也道:“摆开架势对垒,普名声不是咱们夏军对手,可在林子间穿梭游击,滇南土蛮比咱们厉害。
    几个月前,云南巡抚的一万大军,就是在林子里中伏,被普名声打的全军覆没。”
    马祥麟也知他们劝说的对,可算算脚程,最多小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敌军,此时回头岂不可惜?於是他想了想,还是道:“多派些探马,我们继续追!”
    他说罢翻身上马,继续穷追不捨。
    路上又遇到数十处陷阱,大部分都被识別躲开,也有几处给骑兵造成了伤亡。
    云南土人战士对山林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布置的陷阱可谓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比方说在上坡路段或弯道內侧,叠放几片扁圆碎石,表面盖一点枯叶、青苔,人马一旦踩上,轻则摔倒,重则崴脚、断蹄子。
    还有矮藤横绊、斜枝扫腿、刺藤折挡、毒枝散地等等一系列手段。
    布置一个陷阱,就是隨手的事,可清理起来却要处处留心。
    儘管马祥麟和韦文奎也是土司,能识破大部分陷阱,而且还有马代步,可行进得还是很艰难。又走片刻,突然远处啪嗒一声响,眾人纷纷停马警戒,等了半天,也无异状。
    一名狼骑兵壮起胆子上前,扯下一个藤蔓来,藤蔓头上繫著两块石头,这样凡有人兽经过,碰到藤蔓,就会发出啪嗒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丛林间极不自然,会令人本能警戒,起到迟滯追兵之效。
    马祥麟暗骂一声,低声道:“老韦,我怎么感觉这姓普的聪明了不少?”
    韦文奎脱下头盔,擦了把汗道:“滇南罗罗向来如此,倒是普名声这种猛打猛衝的少见。”“罗罗”就是明朝人对彝族的称呼。
    韦文奎自己也是土司,却毫不掩饰对罗罗的鄙夷,因为一来他是僮人,也就是壮族,和普名声不是一族二来,即便是同族,各村寨之间亦有土地、水源、人口的爭夺,互相仇杀一点也不会手软。三来,韦文奎的部族汉化程度高,那鄙视汉化程度低的罗罗,就是自然之理,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呜”
    说话间,队伍前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牛角號声,所有狼骑兵全都条件反射地看向该处。
    韦文奎立刻带好头盔,高声道:“前哨遇敌了!”
    “隨我冲!”马祥麟白桿枪斜指,一抖韁绳,当先衝去。
    济州马在山林间奔驰,很快便赶到战场,只见在藤蔓密林之中,有无数普兵的身影。
    而一队狼骑兵已被围在其中,几乎人人带伤,还有人已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马祥麟一声大吼,纵马上前,枪出如龙,转瞬间便把两名普兵捅翻。
    其余普兵纷纷朝他发射弓弩,四面八方嗖嗖声不绝,马祥麟借密集的藤蔓、树干,在马上几个辗转,便將箭矢避过。
    不过胯下济州马哀鸣一声,当场栽倒,马祥麟一个翻滚起身,拿著白桿枪步行衝上,气势骇人,周围普兵都不敢与之交战,远远退开。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普兵从树冠上跃下,手中户撒刀直指马祥麟。
    千钧一髮之际,一支標枪从旁射出,將那普兵射个对穿,標枪上强劲的力道,把那普兵带摔到一旁,鲜血淋了马祥麟满头。
    马祥麟回头一看,见韦文奎正骑马站在他身后。
    其余骑兵则掏出弓弩、標枪朝树冠上射,不多时便有十数普兵受伤摔下来。
    周围很快便被肃清,韦文奎让人把俘虏聚到一处审问。
    片刻后,韦文奎一脸震惊地走到马祥麟身前:“將军,普名声死了!”
    “死了?”马祥麟吃了一惊,连忙追问。
    “俘虏说,咱们昨晚把普名声毒死了……”韦文奎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讲了。
    罗罗部族中没有秘不发丧这种说法,藉口土司生病,让別人代掌政权更是完全不可理喻。
    所以万彩莲把继任仪式飞速完成,到今早,整个部族都知道了土司的死讯。
    韦文奎道:“现在罗罗军中,名义上是幼子普祚永接替土司之位,实际上是万彩莲接管政权,白岔掌管军权。
    白岔是个老罗罗了,人老成精,最擅长利用山林周旋,难怪前后两天,罗罗军战法截然不同。”马祥麟则皱眉道:“可是……咱们没派人下过毒啊!难不成…”
    韦文奎点了点头:“汉人皇帝有专人试膳,不容易下毒,可罗罗土司没那些讲究,毒死个把简直稀鬆平常。依我看,搞不好就是那个白岔和姓万的骚娘们合谋的。”
    马祥麟面容严肃道:“这事必须马上报给秦將军!”
    韦文奎道:“那咱们还追吗?”
    马祥麟摇摇头:“既然敌人一心西逃,凭咱们几百骑兵是追不死的,走,回营!”
    普兵虽是带著整个维摩州的人口西迁,可经过战火和丛林法则的摧残,维摩州能活下来的人里,几乎没有老幼,甚至女人都很少,行军速度几乎不受影响。
    几天后队伍便抵达阿迷州。
    万彩莲刚鬆一口气,她的心腹便来报:“主母,贵客上门了。”
    “他倒急不可耐。”万彩莲嘴角勾起笑容,“等著。”
    阿迷州是普名声发跡之前的世袭领地,土司府內所需物资一应俱全。
    万彩莲回到內房,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外穿月白苧麻精子,內穿素纱中衣,下搭月白马面裙。一身孝服都是轻薄材质,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诱人曲线,素白更衬得她整个人破碎哀婉,惹人怜惜。
    接著她又拿出米粉、珍珠粉、黛石等物,画了个哀戚为骨,嫵媚为魂的淡淡妆容。
    万彩莲是江西汉人,幼时隨父亲来云南经商,后来父亲经商失败身死,家道急转直下,她被辗转买进窑子,也是尝尽了人情冷暖,受尽苦楚,凭著美艷外表和攀附的本事,才一步步爬出泥沼,有了今天局面。这化妆、打扮,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谓手到擒来。
    许久后,妆成,她对镜打量一番,只见镜中人美得迷离破碎,只是看了半天,似乎还缺些什么。万彩莲又隨手摺了一支白色素馨花,插在鬢边,这一下子仿若画龙点睛,哀婉感大去,嫵媚感大盛,让人从想怜想惜,成了想疼想爱。
    万彩莲满意地一笑,临出门前,她想起与亡夫的种种,难免感伤。
    她素手拂过梳妆,眼中露出一丝温馨,普名声是真心对她好,知她爱美,便请中原匠人定了这个梳妆,一应胭脂水粉,用的也全是顶级。
    万彩莲朱唇轻启,喃喃道:“夫君,奈何我是女人,女人掌管不了阿迷州的基业,若不投靠他,咱们永儿、普氏基业都会毁於一旦……莫要怪我。”
    说罢,她毅然出门,找了侍女、心腹亲兵隨行,遇人盘问,便说去城外静泉庵为亡夫超度祈福。云南一地经大明近三百年垦拓,涌入了大量汉人,即便是阿迷州也有不少汉人百姓,相应的佛道等信仰也被一起带了来。
    阿迷州城外有座狮子山,上有佛寺、道观等无数,甚至有关圣帝君的神庙。
    不过万彩莲要去的静泉庵却不在狮子山,静泉庵离城只有三里,背靠东山余脉,前临瀘江支流,四周被竹林和稻田环绕,是万历年间普生明母亲捐建的,专门为普氏女眷礼佛所用。
    万彩莲抵达静泉庵时,已近日暮。
    住持率几名尼姑在山门迎接,陪同她上山,前院天王殿前已备好了香烛,万彩莲向弥勒佛、韦驮菩萨各敬一炷香,行三拜礼,然后由住持引至后院禪房。
    禪房中万彩莲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这是超度亡夫的经文,住持和尼姑在一旁敲木鱼、打引磬,氛围肃穆。
    按规矩,此经文要吟诵七遍,可刚过三遍,木鱼声、引磬声一停,住持和尼姑们一起退下。万彩莲缓缓睁眼,夕阳从门口射来,將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
    “普知州为云南抵御夏军战死,是英雄豪杰,还望夫人节哀。”
    说话人站在万彩莲背后,他嗓音低沉浑厚,说的是汉话,连口音都在模仿中原雅音,与一般土司怪腔怪调的口音绝然不同。
    “你我两族多有不睦,只能请总府屈尊来此,还望恕罪。”万彩莲说话时也未转过身子,始终跪坐在蒲团上,面朝白衣观音造像说话。
    “无妨。在下能识破汉人反间,还要多谢夫人来信相助,本就该我登门相谢才是。”
    沙定洲一边说,一边谨慎地在万彩莲身后缓步走动,在禪房內仔细检查。
    禪房布置简单,除了蒲团、香案、佛龕外,几乎別无他物,东西两个厢房只用竹帘挡著,里面是罗汉床、条几、佛经架等物,一看就知並未藏人。
    他走得离万彩莲近了些,一股淡雅的幽香传来,令沙定洲一阵迷醉。
    他开口问道:“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万彩莲轻声道:“妾身一弱女子,乱世只求保身,不敢做他想。只是夏军来势汹汹,先害死了亡夫,兵锋又直奔阿迷州而来,大有扫平云滇之势……啊一”
    话说一半,她突然一声惊呼,她的蒲团被沙定洲一转,面朝向他。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万彩莲脸上晕开淡淡红晕,把目光避开。
    夕阳下,万彩莲一身孝服分外白净圣洁,阳光洒在她脸上,给她的发梢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沙定洲呼吸一窒,凑的近了些低声道:“夫人不妨来昆明?”
    万彩莲轻轻摇头,勇敢的抬头看他,倔强说道:“阿迷州是亡夫基业,族人也在此,妾身岂能轻弃?”沙定洲趁势坐的近些,笑道:“那可不好办呢。”
    万彩莲道:“我们罗罗人最擅山林阻击,撤至阿迷州的路上,族人已在沿途围堵水潭,在野果、树干、藤蔓上抹了病患的秽物干末,还留下多具有痢疾的尸体。”
    沙定洲原本正笑吟吟的欣赏万彩莲美貌,闻言身子一僵道:“你们在沿途培植瘴气?这么一来,你们岂不是也回不去了?”
    云南自古便饱受疟疾、痢疾等疾病侵扰,久而久之,土人对疾病的传播方式,也有了了解。围堵水潭是为了养死水,培育蚊虫,传播疟疾。
    秽物干末就是排泄物、呕吐物晒乾后研磨成粉,涂在各处,敌人碰触极易染病。
    留下有痢疾的尸体也是同理。
    这种投病手段,往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是土人也不会轻易用。
    万彩莲惨然笑道:“此战夏军准备充分,若不把手段尽用,妾身哪还有命在。”
    沙定洲看她处处可怜的样子,怜爱之心大起,闻著若有若无的幽香,双腿之间已坚硬如铁。万彩莲接著劝道:“总府若想接替沐氏,一统云南,靠夏王封是封不来的!如今夏军入境,普氏已危在旦夕,若你我两族再不尽弃前嫌,携手抗敌,就都完了!”
    眼看沙定洲还在犹豫,万彩莲又加码道:“只要总府愿出兵,普氏愿奉总府为云南之主。”如今形势危急,外有夏军步步紧逼,內有族人蠢蠢欲动。
    幼子普祚永还小,按转房制的规矩,普氏的叔侄远亲都盯著他们孤儿寡母,流著口水想把他们吃干抹净万彩莲能压制住一时,压制不住一世,无论对內对外,她都要找个靠山,引入沙定洲这个强援。况且与普氏那些不开化的罗罗亲戚比,沙定洲谈吐文雅,年纪轻轻,身材高大威猛,相貌也周正,万彩莲看他一眼,便有些心动。
    说话间,她的手自然搭落在沙定洲小臂上。
    沙定洲已然下定决心,不过见万彩莲的样子,还是调笑道:“事成之后,夫人当如何?”
    万彩莲脸上一红,连忙收回手,目光看向別处道:“妾身身为女子,又能如何,自然……自然一切听总府安排。”
    沙定洲闻言,猛地將万彩莲横抱而起,在她耳边道:“本府现在就要安排你!”
    说罢便往厢房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看向香案,又转身回来。
    万彩莲正疑惑间,只见沙定洲一把將香案上的东西扫落,把她背朝沙定洲放下,上身压在香案之上。万彩莲又羞又惊,连声道:“不行,这里不行!”
    可沙定洲的大手牢牢牵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隨著几声麻纱破裂之音,万彩莲秀眉紧皱,咬牙呼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下。
    片刻后,痛感消弭,万彩莲泪眼婆娑的睁眼,只见自己与观音像忽近忽远,身下香案不住嘎吱乱响。禪房外,沙定洲的卫兵已將整个尼姑庵牢牢围住。
    直到月上东山,沙定洲才意犹未尽地离开万彩莲,此时禪房內已是一片狼藉。
    沙定洲盘腿坐在蒲团上喘息,从地上捡起一条素绢缠胸,深深闻了一口,塞入怀中。
    万彩莲满身香汗,白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啐道:“畜生。”
    沙定洲嘿嘿一笑道:“夫人放心,沙某说话算话,援兵隨后便至,你我二人合力,云滇无人可挡!”沙定洲歇了片刻便起身,对万彩莲道:“夏军火器厉害,士卒精锐,不可硬敌。劳夫人多培瘴气,决战之前,对其多加杀伤。”
    万彩莲慵懒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勾得沙定洲下腹又升腾些火气,他心底暗骂:“真是个妖精!”隨后离开禪室。
    二人媾合的同时,普名声中毒身亡,普军西撤至阿迷州的消息隨著补给线一路到了太平府。朱燮元正对督运不利的几个运粮官训话,闻讯道:“立刻报给王上!”
    然后又叫来部下道:“田州、泗城州两个土司可有异动?”
    部下挠头道:“说来也怪,这两个土司平日囂张跋扈,在境內如土皇帝一般,近来却规矩得很。別说异动,就连欺行霸市都没有发生,就连府上的下人都不怎么出门。”
    朱燮元嘆口气道:“可惜……罢了,以后再找机会吧。”
    说罢他打发走部下,对几名运粮官继续道:……补给线越长,就越是要注重时效。
    尔等督运的货物中,粮食反倒最不容易霉变、损耗。倒是青蒿能拖吗?皂团能等吗?
    这次你们晚了半日,只做口头惩戒,再有下次,定罚不饶,去吧!”
    几名运粮官灰溜溜地退下。
    三日后,田州土司府中,土司岑懋仁也得知了普名声身死的消息,嚇得一整晚睡不著,次日清晨,顶著黑眼圈起床。
    侍女端来早饭,岑懋仁如见蛇蝎,把早饭连盘带碗全扔了。
    开玩笑,强如普名声都被大夏军毒死了,他岑懋仁哪还敢安稳吃饭?
    岑懋仁是广西第二强的土司,手下有八千狼兵,而普名声是云南第一土司,手下罗罗兵有近两万,算上裹挟的周围小土司,足有三四万人。
    这样的狠角色对上大夏军,竞没贏过一场,甚至没能阻止大夏军行军!
    富州、广南、维摩州这些坚城,在大夏军面前和纸糊的一样,几乎不攻就破。
    大夏军没入滇之前,普名声气吞万里,大有与沙定洲二分云南之势。
    大夏军入滇之后,普名声活像见了亲爹,连大夏军主力的面都没见著,就已屡战屡败,甚至自己都不明不白的死了!
    大夏军是有多强?
    这还是在地形破碎,瘴气横生的云南。
    这等军力要是用来打田州,那会是什么景象?
    岑懋仁深知自己在朝廷眼中,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大明治下时,他就首鼠两端,一直表面顺从朝廷,暗地扩充实力、吞併部族。
    普名声刚开始造反时,他还卖过军械、药材。
    虽然后来大夏向云南进军,他察觉不对,立刻切断生意往来,但卖过就是卖过,他生怕这事被夏王查出来,然后找他算帐。
    结合大夏的运粮队刻意不经过他所在的右江,而且还有数千士兵在粮道驻扎,夏王在防备谁,不言而喻。
    自从得知朝廷开战后,岑懋仁便安分守己,严厉约束手下,生怕夏王找个藉口,把他也一块收拾了。世人都知广西狼兵好勇斗狠,可好勇斗狠不是没脑子。
    面对野狗,叫喊两声,装的凶恶,或许有用,面对老虎还来这一套,不是找死吗?
    云南战事越顺利,岑懋仁就越怕,直到普名声的死讯传来,他再也绷不住了。
    夏军军力强也就罢了,怎么搞阴谋也如此厉害,罗罗士司戒心最重,大夏是怎么给普名声下毒的?会不会有人给他岑懋仁下毒?是不是夏军按兵不动,就是等他毒发身亡?
    岑懋仁越想越怕,乾脆心一横,对管家道:“备船,去南寧!”
    管家道:“要几艘船?土司要带多少兵马?”
    岑懋仁听见兵马二字,身子一抖骂道:“带你娘个头!只带二十护卫,把和普逆来往的赃款都带著!”“是。”管家满心奇怪只得应下。
    岑懋仁登船后,沿右江顺流直下,数日后便到南寧。
    他上次来南寧还是五年前,此刻再来,一眼便看出了不同,只见整片右江上筏子成片,那是整根整根的楠木、杉木和铁力木,被扎成巨大的木排顺流而下。
    越靠近南寧,木排便越是密集,放眼望去,江面上仿若一片浮动的森林。
    到了晚上,船灯连成一片,顺著这个河道蔓延。
    到南寧附近时,隔著老远便能见到建在支流上的一排排水车,水车大小不同,最高的足有三四丈。那水车不是给农田引水用的,每个水车旁都盖有棚屋,有木质的轴承、齿轮在其中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有些水车旁还有沉闷的咚咚声。
    窝棚旁,有大量的工匠忙碌,牛车、骡车、手推车来来往往,道上车流、人流摩肩接踵,明明不是坊市,却有种坊市的热闹感。
    在南寧码头附近,江岸上还有数个炮,用青灰色石块筑成的基底浑然天成,看不到一丝接缝。还有大夏海军的海狼舰在江面上游弋,在繁忙之中,又有种肃杀之感。
    这场面比之广州如何,岑懋仁不敢说,反正是甩了田州一百条街了。
    他心中惴惴,不敢多看,在港口前停靠並说明了来意。
    港口吏员奇道:“又一个土司?”
    岑懋仁不解其意,等被带到城內,到夏王府邸的正堂中,岑懋仁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只见堂中已坐了十几位土司。
    土司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只有行政级別较高的土府、土州、土县的长官才行。
    满打满算,整个广西的土司也只有三十多人,这房里坐了一大半。
    甚至有些土司彼此之间是世仇,部民见了面都要拔刀相向,此刻竟同处屋檐下安静喝茶,这场面倒是罕见的很。
    土司之间以实力为尊,岑懋仁是广西第二大土司,见他入內,大部分土司都行礼致意。
    唯独坐在上首的一人纹丝不动,岑懋仁一看,竟是泗城州土司岑云汉。
    没想到这偽君子竞也来了!
    岑懋仁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道:“族叔也在啊,好巧,不知族叔所来何事?”
    岑云汉冷笑一声道:“自是来謁见夏王。云滇平叛,我虽才疏智浅,然忠义所系,也想略效犬马。倒是听闻贤侄月前与普贼往来甚欢,此番前来,是为国事劬劳,还是代友修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