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惹错人了

    第719章 惹错人了
    《树王》作为这將近半年多时间里,江弦在內地终於发行的第一篇小说,瞬间成为读者以及文学界关注的焦点。
    甚至这件事的意义,都超越了《树王》这篇小说本身。
    不过一周时间,1989年6月的《人民文学》第六期在各大书店被抢购一空,接下来就是加印,连番加印了三次,还才终於满足供应。
    与此同时,一篇篇写给《树王》的文学评论在各大报刊出炉。
    《文艺报》上率先发表一篇来自於雷达的文学评论文章《沉默的丰碑》:
    ...读《树王》,需要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那片文字构成的、亘古的寂静。
    江弦在此展现了一种惊人的艺术自信:他捨弃了所有喧囂的戏剧性衝突和煽情笔墨,將力量全部內敛,灌注於近乎地质运动般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敘事进程之中。”
    有《文艺报》定了调子,其他刊物也都开了发表。
    《文艺研究》发文:“江弦这篇《树王》的杰出之处,在於它將宏大的寓言思考,完美地溶解在极其朴素、坚实、充满质感的细节敘述之中,实现了思想性与文学性的高度统一。
    “”
    《上海文学》发文:“《树王》以其沉静而磅礴的力量,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好小说范畴,进入了可供反覆解读、常读常新的“经典”场域。它们从文本细读、理论阐释、创作心路、美学新见等不同侧面,合力托举出这部作品在当代文学史上的重量。”
    在一系列文学评论中间,最震动的还是《京城文论》上的一篇《隨笔札记》。
    引起震动的原因也很简单,这篇札记的作者正是前文化b的b长—王濛同志。
    “读完江弦的《树王》,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头像是被那轰然一声”震得空了一块,又像是被那之后无边的寂静给填满了,沉甸甸的。
    好小说就是这样,它不跟你辩论,不向你灌输,它只是呈现,精確而冷酷地呈现一个过程,一种状態,然后你就被裹挟进去,无处可逃。
    我想起他早年的《棋王》,写吃”写得惊心动魄,写棋”写得玄妙通神,那里面是活生生的、贴著地皮的热气与智慧。
    到了《树王》,那股子热”彻底內化了,变成了地火,在冰冷厚重的岩层下运行,表面只看到沉默的山峦和註定要倒下的树。
    这是一种更嚇人的力量。
    江弦好像把自己从具体的歷史情境中稍稍抽离了出来,站到了一个更远、但也更高的地方,去看某种永恆的衝突。
    肖疙瘩让我心疼,那是一种为你我身上都可能有的、某种固执的、不被理解的、註定要破碎的珍贵无用之物”而生的心疼。
    江弦写得越平静,底下那悲愴的暗流就越汹涌。这不是技艺的炫耀,这是修行的结果。
    他为文坛,又立下了一根不一样的柱子,很硬,很沉,风吹不动。”
    一眾文学评论,有些是对《树王》真知灼见的审析评判,有些则就是借江弦为踏脚石成名了。
    现如今,对於任何一名国內的文学评论家来说,他的工作都无法绕开江弦这个名字。
    不论是分析中国现代小说的各个阶段,还是对时下热门作品进行评判,这些工作都一定会和江弦的小说掛鉤並进行分析。
    久而久之,文学评论界便有了这样的怪相,那就是一名文学评论家如果想最快速度的在文学界立脚,那最快速的捷径便是拿出一部江弦的小说评论,且要写的足够精彩,观点新颖,能立住脚。
    《树王》一出,文学评论家们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流量”话题。
    “老朱,你看这个。”
    《人民文学》的编辑部,王安忆將一部《每周文学品读》的周刊拿到朱伟桌上。
    朱伟定睛一看,这是一篇《树王》文学评论文章,標题写的那叫一个扎眼:
    《论江弦近期创作中的美学退守倾向—读树王”》
    文章作者显然做足了功课,文笔也相当犀利。
    在一开始,作者承认《树王》在艺术技巧上的圆熟,称讚其对氛围和细节的把握“已达化境”,但笔锋隨即急转直下,直指核心:“在轰轰烈烈的时代主潮面前,书写一棵註定被砍伐的巨树和一个沉默的守林人,其现实意义何在?”
    “这是否是一种避重就轻的美学退守”?”
    “文学的先锋性,难道就是退回到原始的、无言的自然物面前,抒发知识分子式的无力哀嘆?”
    “嘶。”
    朱伟眉头皱起。
    这段时间,读了不少雷达、阎纲这些文学评论大家给《树王》所作的文学评论文章,最次的都是李陀,这些文学评论文章里,都在夸讚文章的精彩。
    倒是这样唱反调的文章有些少见。
    这篇文章的核心其实是两个点。
    第一,是说江弦的小说脱离时代主潮。
    第二呢,是说江弦的小说“美学退守”,也就是说,他批评江弦没了当年的创作锋芒,只敢写一些圆滑的东西。
    “这不是耍流氓么?”朱伟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评论文章说的跟狗屁似的。
    这里面的几条观点,你不能说他说的错。
    江弦写的是知青下乡时期的小说,他说脱离时代主潮,不能说错,但这话讲的就有问题了。
    怎么的呢?
    不写当下就是脱离时代了?
    至於另一点,那更是演都不演了,这就相当於是直接说你胆子小,不敢鑑证了。
    这简直是巨大的污衊!
    《树王》把想表达的东西写在了小说的意境之中,带有一丝雨雾朦朧的韵味美。
    结果人家怎么说呢,说你这么写是怂,不敢直接玩爆的。
    “这谁在这儿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每周文学品读》还真给他发。”
    朱伟拍了拍桌子。
    “就是啊,《每周文学品读》还真给他发了。”
    王安忆手指点了点那本周刊,一脸不满,“就算是销量压力大,也不能靠这种爭议搏眼球啊,他们倒是聪明,知道现在骂江弦比夸江弦更能吸引人。”
    朱伟又仔细看了看文章末尾的署名—“严锋”,眯起眼想了想:“这人......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哪个大学文学院的讲师,前两年发过几篇谈现代派技巧的文章,不温不火,这是琢磨出终南捷径”了?批江弦,够胆,也够蠢。”
    “完全是胡闹!”
    王安忆说,“文学批评是这么搞的?这种脱离具体文本搞空谈,完全是概念先行,乱打棍子,看看人家雷达、人家阎纲是怎么说的?《树王》里那种沉静下的惊心动魄,那种对消逝”本身的巨大悲悯和詰问”,水平差距就在这儿了,他是一点没读出来!”
    “恐怕不是没读出来,是故意视而不见!”
    朱伟一脸不悦:“人家耍的就是这种看似有理、实则诛心”的流氓,话里话外,我看他扣帽子比分析文本用心多了。”
    “咱们得有个態度,不能任由这种声音混淆视听,尤其现在《树王》影响这么大,很多普通读者未必分得清批评的深浅。”王安忆开口道。
    “当然要有態度。”
    朱伟冷静下来,手指敲著桌面,“不过,咱们《人民文学》亲自下场跟他对辩,恐怕也太抬举他了。
    安忆同志,我看还得你出面,请你再去帮忙联繫一下雷达、阎纲、曾镇南他们几位老评论家,把这篇东西给他们看看。
    他们几位那都是真正懂小说、有分量的评论家,由他们从学理上、文本上彻底驳斥这种谬论,更合適,也更有力。”
    王安忆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说完也不耽搁,立马去角落里打起了电话,朱伟则是將桌上的那册《每周文学品读》
    合上。
    想靠踩江弦出名?
    呵呵。
    朱伟只觉得这个严锋还挺幸运,只是落到了他们手里,没落到江弦本人手里。
    要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点儿不知轻重,为了出名也真是不择手段。
    可也没打听打听人家江弦是什么人物?
    这么多年,江弦在文坛的每部小说都有著独特的文学价值体现,却没听说过他有哪部作品是不入流的,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
    为啥呢?
    因为说这话的人都被一巴掌拍死了。
    当年多少人想走这一条道,想靠著踩江弦成就自己的名声。
    结果呢?
    朱伟可是记得清楚,当年光是江弦自己亲自出手的战役就有好几次,无不是杀得对方丟盔卸甲,屁滚尿流.....
    这也可能是现在这新一批年轻人对江弦的一个误解,以为他是那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文学大家。
    实则不然。
    “我们这位老主编,是个真正的凶残人物吶...
    “7
    事情的下一步发展很快。
    雷达没多久就在《光xx报》上发表了题为《再论〈树王〉的精神向度》的长文。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严锋”,但通篇都在以严密的逻辑和深厚的文本细读,驳斥那种“脱离时代”的论调,最后指出:“《树王》所呈现的,恰恰是我们这个急速前行时代精神困境的一种极致隱喻,树”与伐树”的对抗,象徵意义辐射极广,关乎传统与现代、个体与集体、人文精神与工具理性等多重深刻矛盾,若是將其简单归结为退守”,则暴露出批评者自身的狭隘。”
    紧接著,阎纲在《文艺报》上撰文,文风更加犀利一些,直接质问:“什么时候,描写沉默的守护、无声的毁灭,就成了无力哀嘆”?难道只有高喊口號、描绘喧囂才是有力”?
    《树王》的力量,正在於它超越了简单的社会问题呈现,进入了命运与存在的层面。
    肖疙瘩的沉默,是最大的抗议,巨树的轰然倒塌,是最响的警钟,看不懂这一点,恐怕不適合从事文学批评工作。”
    曾镇南则在一次重要的文学研討会上,公开批评了近期出现的“对《树王》的几种误读”,最后严厉总结:
    ,...照我看,批评家如果失去了对文本起码的敬畏和深入解读的耐心,只剩下几个僵化的教条和博出位的欲望,那不仅是批评的墮落,也是文学的悲哀。”
    曾镇南是当下重要文学评论刊物《文学评论》的副主编,更是出色的文学评论家,曾以一篇《论鲁迅与林语堂的幽默观》获首届鲁迅文学奖,更著有多篇文学评论集,是当下文坛颇受关注的评论家。
    隨著他们几人陆续发声,如严锋这般的文学评论文章很快不再受到大眾关注。
    毕竟这几位重量级评论家的接连发声,就如同几记精准的重拳,瞬间將“严锋”之类人那些看似尖锐实则空洞的论调打得溃不成军。
    而与此同时,文学界的主流声音也几乎都一边倒地支持江弦,认为《树王》是里程碑式的作品,那些市面上的批评是肤浅而不得要领的。
    更让严锋难堪的是,他所在的大学文学院领导私下找他谈了话,委婉地提醒他“搞学术要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对享有广泛声誉的作家作品,要更加慎重。”
    严锋一打听才知道,这位领导本人便是江弦的一名忠实读者..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准备邀请他参与研討或撰稿的刊物,也突然没了音讯。
    朱伟这才发觉什么叫惹错了人。
    他想靠“批江弦”一战成名的算盘,不仅彻底落空,还让他成为身边人眼中的笑柄和反面教材。
    非但没有获得想像中的名声,还迅速被边缘化了。
    与严锋相类似的,几个文学界的愣头青这回都吃上了大亏,其中有个还是比较出名的,在文学界小有地位,结果这回因为这事儿,在作协內部会议上被冯沐点名批了一顿,说他是“用搞zz的头脑来搞文学”。
    消息传到海马里头,冯晓刚乐不可支:“看见没?这就叫泰山压顶!想蹭咱头儿的热度?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材质,一下就给碾成粉末性骨折了!”
    王硕也乐:“这下清静了,以后估计再没这种不开眼的了,头儿这地位,我算是见识著了,人这是早就用钢筋水泥浇铸了一遍,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