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要成仙儿?

    第718章 要成仙儿?
    陈皑鸽揣著那本《霸王別姬》,满眼好奇地走了。
    办公室內。
    江弦打量著面前的芦苇,快四十的年纪,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夹克,戴著副黑框眼镜,气质有些书卷气,又带著几分浪荡...
    江弦打量芦苇的同时,芦苇也在悄悄观察这位传说中的江总......江大文豪。
    整个80年代,芦苇耳朵边儿似乎就没一天听不著江弦这个名字的。
    这位的作品,那更是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拜读。
    此刻,芦苇手里拎著一个旧的帆布包,站在江弦宽大的办公桌前,有些侷促的开口。
    “江总,您好。我是芦苇,厂办通知我过来的。”
    芦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弦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绕过来与他握手:“芦苇同志,不用这么客气,快请坐。我可是久闻你的名字了,《最后的疯狂》剧本我看过,笔力很稳,你对人物和情节的把握,非常有味道。”
    芦苇显然没想到江弦会看过自己那部寂寂无名的电影剧本,惊讶之余,那份拘谨消融了不少,连忙道:“江总过奖了,那都是几年前学习摸索的习作,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习作能写成那样,不容易。”
    江弦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隨手从茶几上的铁盒里拿出两支烟,递给芦苇一支,“別紧张,今天找你来,就是隨便聊聊,抽菸吗?”
    “谢谢江总。”芦苇双手接过烟,就著江弦划著名的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情绪渐渐平復下来。
    江弦自己也点了一支,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却落在芦苇脸上,像是观察,也像是思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菸裊裊升腾。
    “你听说过霸王別姬的故事么?”江弦忽然问道。
    考校上了?
    芦苇被江弦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了一下,而后迅速在脑海里调取著关於这个经典故事的记忆碎片。
    他打小听的杂,看的也杂,史书里的、戏曲舞台上的、还有那些流传在民间的、掺杂了无数想像的杂谈。
    “知道一些。”
    芦苇推了推眼镜,谨慎地回答,“就是项羽被困垓下,夜闻四面楚歌,与虞姬饮酒悲歌,也就有了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
    “”
    “看过么?”江弦打断了他。
    “看过?”
    芦苇愣了一下,江弦又补充道:“我是说京剧剧目《霸王別姬》,看过么?”
    “哎呦,这个没有......我虽然是京城出生的,但是长大在西安,没看过啥京剧。”
    “噢,那我给你说说这个《霸王別姬》。
    “6
    江弦抽了口烟,缓缓开口:“这还得从1918年说,杨小楼知道么?武生杨派的创始人,和咱们梅兰芳、余叔岩仨人一块儿並称为京剧三大代表人物...
    “6
    芦苇在一旁听著江弦讲述,一边佩服江弦这位大作家学识广阔,一边心里又觉得有些奇怪。
    你把我叫来,和我说这个干嘛?
    江弦没管他,自顾自的继续讲,“杨小楼呢,那会儿排演了一至四本《楚汉爭》,他自饰项羽,请尚小云饰虞姬,从项羽举旗起义演到相遇乌江自刎。”
    “后来咱们大师梅兰芳瞧中了这个本子,请老编剧齐如山给《楚汉爭》这个剧本进行改编,四本浓缩成了一本,把《楚汉爭》改成了《霸王別姬》这个名,同时呢,更丰富了虞姬这个角色。”
    “那一年,京城第一舞台,杨小楼、梅兰芳二位大家首演这台《霸王別姬》,杨小楼饰项羽,梅兰芳饰虞姬,这戏呢,也就从武生戏变为了青衣戏...
    江弦自顾自讲了一阵,看芦苇欲言又止,於是冲他笑笑,“是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说这些?”
    ,..嗯?”
    芦苇愣了一下,马上恭维一笑,“不明白是不明白,但您说这个肯定有您的道理,我今儿听您讲这些,感觉自己又长了不少见识。”
    “其实今天找你来,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个《霸王別姬》。”
    江弦將菸头按熄在菸灰缸里,然后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册李碧华的《霸王別姬》小说拿给芦苇。
    “这小说,你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话,试试写个本子。”
    “6
    ”
    芦苇看著手里的小说,这才反应过来,江弦这回找他......居然是约稿来的!
    好吧,他就一编剧,江弦找他也不能再有什么別的事情。
    “江总,我尽力而为......”芦苇摩挲著书页,开口说道。
    “嗯,尽力而为。”
    江弦点点头,“你应该知道,《红高梁》在国外拿了个大奖的事情。”
    “知道。”
    芦苇哪能不知道,《红高梁》拿金熊奖这事儿都传遍全国了,他一当编剧的要是不知道,那真得退出影视这行。
    “这一次呢,张艺谋还有《红高梁》的几位编剧,一起在国际上出了一迴风头,你回去把这部小说好好琢磨琢磨,这个剧本如果写得好,我保证你三年之內也是一个拿三大的编剧。”
    ”
    “”
    芦苇听著江弦的话愣住了。
    拿三大对於编剧来说绝对太有诱惑力了,放眼全中国,能拿三大的编剧又有几个?
    一巴掌就数得过来。
    而江弦此刻直接说这样的话给他,以他的身份,芦苇可不觉得这是他在说一些客套话给自己。
    虽然和江弦不熟,但芦苇下意识的认为,江弦这个人,不是个说空话的人....
    不然他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成就。
    江弦是很认真的在和他保证,这个剧本写的好,拿三大不是什么问题。
    芦苇轻咳一声,“我会回去好好琢磨琢磨的。”
    望著手里的《霸王別姬》,芦苇心中忍不住的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故事,让江弦如此有信心,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竞爭三大的本子。
    翠花胡同。
    “这就要走了.....还真有些捨不得..
    “,王硕站在院儿里,望著这片征战了无数个日夜的院子,心中涌上一抹强烈的不舍。
    “走吧,哥几个以后就是北影厂的人了。”冯晓刚呲个大牙说。
    上面儿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海马影视创作中心保留,不过核心的创作人员,像是王硕、冯晓刚这些人,都要往北影厂里调。
    对於这一通知,王硕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既然江弦在北影厂,那他们就去北影厂嘛,只要跟著这位老大哥,那保准顿顿都得是吃香的、喝辣的。
    “哎?刘老师,看啥呢?”
    王硕回到屋里,瞅著刘恆一个人坐在桌前,盯著桌上一部刊物看的入迷。
    “嘘。”
    刘恆把他往一旁推了推,自光离不开桌上。
    王硕看他这样,也就不好意思叨扰,刚回自己座上喝了口茶,就见刘恆颇为感慨的站起身。
    “好!”
    “写的真好!”
    “什么玩意儿写得好?”王硕忍不住问。
    “咱们头儿的新小说啊!”
    “新小说?”王硕愣住。
    刘恆见他一脸懵,便扬起手上的1989年第6期《人民文学》,“怎么,你还不知道么?咱们头儿的新小说发表了。”
    王硕“哟呵”一声,茶缸子往桌上一撂,几步就躥了过来,“头儿又出新活儿了?我瞧瞧!”
    他一把从刘恆手里抽过那本《人民文学》,动作快得刘恆都没反应过来。
    “哎?你这人......”刘恆无奈地摇摇头,倒也没真生气,只是目光还黏在那翻动的书页上,像是自己的宝贝被人拿在手里掂量。
    王硕没急著翻找,先瞅了瞅杂誌封面,嘴里嘖嘖两声:“六月刊?这才啥时候?才刚六月你就看著了?!你这信息也太畅通了。”
    话是这么说,手指已经麻利地翻到了目录,一眼锁定了“江弦”和“《树王》”,实际上也不用特地去找,因为《人民文学》必然会给江弦这篇《树王》头条待遇。
    当今文学界,但凡是江弦的小说,又有哪家刊物会吝嗇给出自己的头条呢?
    王硕啪地一声展平。
    起初读得飞快,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带著点审视的意味。
    看著看著,速度就慢了下来,那点惯常的玩世不恭,不知不觉从脸上褪去,换了个姿势,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书页边缘。
    读到“它就站在那里”那段时,他捻页的手指停住了,半天没动。
    窗外老槐树上知了已经开始叫了,屋里吊扇也转的嘎吱嘎吱,但这些声音好像突然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
    王硕的视线牢牢钉在那些铅字上,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刘恆吸了口烟,幽幽吐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他:“怎么样?”
    王硕没立刻吭声。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读到砍树的段落,他眉头越拧越紧,拿著杂誌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那些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细节描写,斧凿锯拉,號子汗水,一字字砸过来,他仿佛能听见那沉闷的砍斫声,嗅到新鲜木屑潮湿辛辣的气味。
    然后,是肖疙瘩扑到树下,把脸贴上树干。
    王硕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茫然的东西。
    他没看刘恆,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接下来的文字,直到那“轰然一声”在纸面上炸开,尘埃落定,大树倒下,山风鸣咽。
    《树王》篇幅不算长,但王硕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才读完,尤其是最后一段。
    读完最后一行,他盯著那个最后的句號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向后靠倒在椅背上。
    “服!”
    “这头儿是写的真好!”
    “有他在,我们还写小说干啥?有啥用?谁能写的过他?”
    “以前看头儿的东西。”刘恆夹著烟的手点了点那本杂誌,“那叫一个聪明,一个透亮,针砭时弊也好,写人写事也好,里头总有一股子怪劲儿,跟这时代拧著劲又贴著肉的,就跟《棋王》似得,这样的小说,別人一辈子都拿不出一个,头儿拿出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拿出第二个。”
    “我是真难相信,头儿那篇《棋王》是他的第一部小说,可能我写一辈子小说,最后才有他那水平,写这么一部小说给自己一个交代,甚至说我可能还写不出来。”
    王硕感嘆,“看头儿的小说,我都觉得这就不是技巧层面的事了,这是境界,或者说是......道行,头儿跟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人是到了一个原始”,也更根本”的地方去看东西了,他这部《树王》,我觉著肯定不是他这些年想的新东西,肯定是以前就有的想法,你就说他这份沉得住气,这份下笔的狠”劲儿,国內作家里,我一时想不出第二个。”
    两人正说著,竹帘一挑,冯晓刚探进半个身子:“嘛呢二位爷?对坐著参禪呢?晚上到底哪吃去?赶紧定,我好打电话占座儿。”
    他一眼瞥见王硕手里合上的《人民文学》,又看了看两人脸上那还没完全散去的、迥异於平时的神色,笑容敛了敛:“哟,这是......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嗬!头儿的新作?”
    王硕把杂誌往他那方向一递:“瞅瞅吧,瞅完再说吃饭的事儿。
    “那我可就看饱了,毕竟是头儿的小说。”
    冯晓刚接过来,顺手翻开,就站在门口看了起来。
    起初也是快速瀏览,看著看著,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66
    ..我操。”
    再没別的话了。
    这句国骂,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讚美都更有分量。
    “我说咱头儿这是要成仙儿啊!写的这也太特么好了!”
    很快,这册《人民文学》便在海马內部传开了。
    一部《树王》,把海马这群“怪才”惊的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梁左幽幽的来了一句:“现在看,头儿这是自己又往更高更冷的地方走了一步,咱们要还在半山腰瞎扑腾,別说跟紧,抬头看都费劲。”
    此话一出,眾人沉默。
    望著这一幕,海岩也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海马这么多性格怪异的人才,都愿意跟著江弦干。
    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江弦是真的服。
    这个服不仅是其他方面,更包括了文学。
    当你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都对这个人甘拜下风时,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服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