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秦朝】

    第710章 【秦朝】
    恍惚间,章德寧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读《棋王》的时候。
    通篇读下来,其实这个《树王》的故事不复杂,很简单。
    肖疙瘩,本是一个山民,年轻时候从家乡入伍,於了侦查,因为他身手极好,在全军比武中获得荣誉,因此被提为侦查班长。
    可在一次行动中,肖疙瘩的侦查班因为口渴,就吃了当地一个橘子,因此在战后受到处罚,肖疙瘩也就此復员。
    之后的故事就是砍树了。
    知青们要砍树,肖疙瘩却是不同意的,甚至衝著李立指著自己的身体说,要砍树便先砍了他肖疙瘩。
    李立说:“这棵树就是要砍倒!它占了这么多地方。这些地方,完全可以用来种有用的树!”
    肖疙瘩问:“这棵树没有用吗?”
    李立说:“当然没有用。它能干什么呢?烧柴?做桌椅?盖房子?没有多大的经济价值。”
    肖疙瘩说:“我看有用。我是粗人,说不来有什么用。可它长成这么大,不容易。它要是个娃儿,养它的人不能砍它。”
    李立烦躁地晃晃头,说:“谁也没来种这棵树。这种野树太多了。没有这种野树,我们早完成垦殖大业了。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这种野树,是障碍,要砍掉,这是革命,根本不是养什么小孩!”
    肖疙瘩浑身抖了一下,垂下眼睛,说:“你们有那么多树可砍,我管不了。”
    李立说:“你是管不了!”
    肖疙瘩仍垂著眼睛:“可这棵树要留下来,一个世界都砍光了,也要留下一棵,有个证明。”
    李立问:“证明什么?”
    肖疙瘩说:“证明老天爷干过的事。”
    李立哈哈笑了:“人定胜天。老天爷开过田吗?没有,人开出来了,养活自己。老天爷炼过铁吗?没有,人炼出来了,造成工具,改造自然,当然包括你的老天爷。”
    最后支书看不下去了,出来教训肖疙瘩,说让他不要拦著,砍树是大势所趋,而且肖疙瘩是全农场最好的砍树好手,是有著“树王”之称的。
    这时候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树王並不是一棵树,而是最会砍树的那个人—肖疙瘩!
    支书说了话,肖疙瘩再也没法阻拦,於是所有人展开了轰轰烈烈的砍树。
    一连四天,这颗树王终於在眾人的奋战中倒下了。
    而只四天,肖疙瘩就苍老了不少。
    头髮便长出许多,根根立著,竟是灰白杂色。
    一脸的皱纹,愈近额头与耳朵便愈密集。
    上唇缩著,下唇鬆了。
    脖子上的皮鬆顺下去,似乎泄走一身力气。
    可这树,终於是倒了。
    最后队长將防火带锄好,宣布要烧山了,然后一把火大山被烧个乾净。
    而肖疙瘩竟然也一病不起。
    没多久,这个精壮的汉子就逝世了,而小说的最后也被江弦写的颇具传奇感。
    因为肖疙瘩的遗愿是將自己埋在大树那里,之后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雨,雨过以后,肖疙瘩的坟竟然长出许多乱乱的短枝,在光禿禿的大山上就仿佛一块儿亮点一样,格外扎眼。
    后来队长与肖疙瘩的寡妇商议火化。
    火化以后,肖疙瘩的骨殖仍埋在原来的葬处。
    而那里竟然渐渐就长出一片草,生白花。
    有懂得的人说,这草是药,能够医治刀伤。
    [......大家在山上干活时,常常歇下来望,便能看到那棵巨大的树桩,有如人跌破后留下的疤;也能看到那片白花,有如肢体被砍伤,露出白白的骨。]
    章德寧缓缓摘下眼镜,搁在那一叠刚刚读完的稿纸上。
    她没有立刻去擦拭镜片,只是任由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她仿佛置身於另一个时空—那片被大火烧得焦黑、唯留巨大树桩和白骨般草花的荒凉山野。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堵著,沉甸甸的,却又空落落的。
    那不是悲伤,至少不全是。
    故事確实不复杂。一个復员军人,一片山林,一群知青,一棵巨树,一场砍伐,一次死亡。
    通篇读下来,没有煽情的渲染。
    可江弦就是用这看似简朴的故事,搭建起了这么一部如此厚重、如此直抵人心的小说。
    “树王”称號的揭晓,堪称神来之笔。
    章德寧在初始,始终以为“树王”是那一棵大树。
    而当支书说出肖疙瘩才是真正的“树王”—那个最顶尖的砍树好手时,巨大的反讽与悲剧感瞬间攫住了章德寧的心。
    一个被山林养育、与树木有著近乎血脉联繫的人,却拥有著终结它们生命的最高技艺。
    这种身份的內在撕裂,让肖疙瘩此前的沉默与阻拦,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宿命般的无奈。
    他阻拦砍伐那棵巨树,或许不仅仅是在保护一棵树,更像是在对抗自己命运中那令人厌倦的“王冠”,守护內心最后一块不容侵犯的圣地。
    还有那四天的砍伐,肖疙瘩迅速苍老的描写。
    章德寧读过很多作者写一个人失去精神力量以后失魂落魄的样子,可很少有人能將这一幕似江弦这般表达出来。
    他的笔触冷静克制,没有一字一句去写肖疙瘩这个硬汉崩溃大哭,只是静静地写他外表变化,此番文字却比任何嚎陶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而结尾,那把烧尽山林也似乎烧尽肖疙瘩生命之火的大火之后,那场连绵的雨,那座长出乱枝、又生出白花葯草的坟莹...
    江弦没有给出任何明確的解释,只是平静地敘述。
    然而,正是这种近乎白描的敘述,赋予了结局一种震撼人心的、寓言般的力量。
    树桩如疤,白花如骨。
    肖疙瘩死了,但他守护的东西,似乎又以另一种形態在这片被他鲜血浸润的土地上,悄然萌发。
    “证明老天爷干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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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德寧又翻阅稿子,目光一下落在肖疙瘩的这句话上。
    说起来真是有点倒反天罡。
    从来都是说“人定胜天”,可在江弦这篇小说里,他倒是提出了一个新的角度一“证明老天爷干过的事”!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回稿纸最后那几行字:“6
    ..有如人跌破后留下的疤;也能看到那片白花,有如肢体被砍伤,露出白白的骨。”
    这比喻精准、冷酷,又充满一种悲悯的诗意。
    章德寧依旧记得,很多人都觉得江弦的诗才是不亚於写作才华的。
    这话真不假。
    江弦的文字,那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光是这最后一句,每个意象都经得起反覆咀嚼,余韵无穷。
    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那团复杂的情绪稍微紓解。
    震撼之余,是巨大的兴奋。
    她知道,手里捧著的,又是一部足以载入当代文学史的作品。
    它的思想深度、艺术完成度和情感衝击力,比之《棋王》毫不逊色,甚至在主题的宏大与处理的克制上,可能更胜一筹。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於守护与砍伐的故事。
    更是一个寓言。
    江弦没有明確去说什么,可章德寧是从这篇小说里读出了一些东西的,那些东西虽然晦涩,但在章德寧的重复思考中,那些观点一点点的进入她脑海。
    当然了,这也不见得就是江弦想表达的。
    好的小说可能就是这样,能让每个人都从这篇小说中读到不同的东西。
    “好文章!”
    章德寧几乎能预见,当《树王》在《人民文学》刊出,將会在文坛和思想界引发怎样强烈的討论与迴响。
    这部小说太扎实,太有力,太值得反覆品味了!
    “树王,好一个树王。”
    章德寧心中一阵庆幸,得亏江弦来了一趟《人民文学》,让她意外之下求到了这部稿子,不然损失可够大的。
    一边想著,目光一边不由自主地转向桌上另一个档案袋—《孩子王》。
    在经歷过《树王》带来的心灵震盪以后,她对这另一篇“王”系列作品,充满了加倍的好奇与期待。
    江弦会用怎样的笔触,去描绘另一个领域的“王”?
    “孩子王?”
    这个“孩子王”的世界,又將展现出怎样不同的风景与力量?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孩子王》的稿纸。
    《树王》的篇幅並不长,一般阅读《树王》这种短篇小说,章德寧也就只用个十几分钟。
    可这篇《树王》竟然让她读了將近两个小时。
    之所以会读那么久,一来是不想潦草的读过,要知道江弦的每个字句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看他的小说就像是在听巴赫、贝多芬的乐曲一样,让她忍不住想要细细品味每个字组成的句子。
    好的文笔,对於读者的阅读来说真是一种享受。
    再有就是,因为《树王》的內涵足够厚重,章德寧为了品味小说的內核,一些內容前前后后反覆读了数遍,这才导致小说的阅读时间被拖长。
    而这篇《孩子王》...
    章德寧捏了捏稿子的厚度。
    这部《孩子王》的厚度和《树王》相近,此前已经和江弦聊过,《孩子王》会是一个关於老师的故事,所以不会像《树王》一样,“树王”的真实身份一直到后面才揭晓,《孩子王》里的“孩子王”显然是和《棋王》里的“棋王”一样,从一开始就揭晓身份,至於这个故事怎么写,还要看过以后才知道。
    “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章德寧说一声“请进”,而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人民文学》的一名责编,年级尚小,“主编,我这份稿子有个地方想和您请教一下。”
    “现在吗?”
    “您不方便?”
    “我现在有点事情......下午吧......不,明天吧。”章德寧一反常態的將事务往后推了推。
    责编有些意外,章德寧在编辑部向来认真负责,看样子真是有重要事务处理,不想被打扰。
    的確如她所想,章德寧已经没有心思在其他任何事情上了。
    眼下,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把江弦这篇《孩子王》给看完。
    之所以將事情往明天推,也是因为她知道,今天下午,乃至今晚,她恐怕都无法从江弦用文字构筑的这两个世界里完全抽身了。
    《树王》写的如此精彩,《孩子王》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虽然还没开始读《孩子王》这篇小说,但作为《人民文学》的主编,她已有些迫不及待,要以最快的速度、最隆重的版面,將这两颗註定要闪耀文坛的明珠,呈现在所有读者面前。
    一边想著,章德寧將目光看向《孩子王》的首行:
    [一九七六年,我在生產队已经干了七年。砍坝,烧荒,挖穴,挑苗,锄带,翻地,种穀,餵猪,脱坯,割草,都已会做,只是身体弱,样样不能做到人先。自己心下却还坦然,觉得毕竟是自食其力。
    一月里一天,队里支书唤我到他屋里。我不知是什么事,进了门,就蹲在门槛上,等支书开口。支书远远扔过一支烟来,我没有看见,就掉在地上,发觉了,急忙捡起来,抬头笑笑。支书又扔过火来,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金沙江”?”支书点点头,呼嚕呼嚕地吸他自己的水烟筒。
    ..]
    又是极具细节的知青生活描写,三言两语,当年的状况便被生动勾勒。
    章德寧看了一会也明白了,这回这个《孩子王》,和之前的《棋王》《树王》都不一样了又。
    《棋王》是“我”认识了“棋王”王一生。
    《树王》是写反转,“我”以为“树王”是一棵树,最后才知道是“肖疙瘩”。
    而在《孩子王》之中,“我”便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王”。
    “灵感【秦朝】收集进度+1,目前进度(6/10)!”
    北大,江弦坐在教室一角伸个懒腰,又听完一节古代史课。
    【秦朝】的收集方式一如当初收集【唐代】,为了完成收集,江弦也是儘快开始了自己的“刷课”过程。
    与当年还要四处打听不同,如今作为北大的校友,他和北大一接触,便得到了北大的盛情帮助,安排他来歷史系旁听古代歷史。
    而隨著他的到来,让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