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何意味?

    第709章 何意味?
    章德寧缓缓放下手中这一页稿纸。
    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去拿下一页稿纸,只是静静地坐著。
    震撼。
    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感受。
    不是那种情节突转带来的衝击,而是一种更沉静、更绵长、近乎润物细无声,却又层层渗透直至撼动心扉的力量。
    江弦的文笔,已经到了一个让她这个资深编辑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的境界。
    通篇几乎都是白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抒情,甚至没有多少心理活动的直接刻画。
    只是用最朴素、最准確的汉语,一字一句敘述著“我”的所见所闻,记录著肖疙瘩的一举一动,描绘著西南山林的风貌与知青生活的细碎片段。
    可就是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敘述里,人物立起来了,环境活起来了,一种独特而厚重的氛围被不著痕跡地营造出来。
    肖疙瘩的沉默、木訥、力大无穷,以及那隱藏在木訥之下、与山林息息相关的神秘感,仅仅通过几个动作、几句简短到近乎吝嗇的对话,就跃然纸上。
    而“我”作为敘事者,那种城里青年初到陌生环境的好奇、笨拙、以及不自觉流露出的某种“优越感”与属於学生的机敏,也被精准地捕捉和呈现。
    平时审稿,相较於文笔,章德寧更执著於故事本身,更提倡作者们先讲好故事,再打磨文笔。
    可到了江弦这篇小说,章德寧不得不感嘆这就是文豪之作啊,语言被江弦玩儿出了花,美出了境界。
    她尤其对开篇那段关於晚饭辣菜的描写感触极深。
    江弦想写晚饭辣,怎么写的呢?没有直接说“辣”,而是通过人物的反应—“舌头上著了一鞭,胀得痛”、“半哭著说还不辣”、还有孩子们“明早有得肉吃了”的天真欢呼.
    这可不仅仅是文笔好,这更是对生活观察入微、对人性把握精准、对汉语运用已臻化境的体现。
    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每一句话都承担著推进敘事、塑造人物或营造氛围的功能,没有废笔。
    节奏舒缓却自有张力,像山林间缓缓流动的溪水,表面平静,水下却自有暗流与生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叠稿纸。
    仅仅读了第一章,那个沉默的守林人肖疙瘩,那片神秘的西南山林,那群懵懂又鲜活的知青,已经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看似木訥的肖疙瘩有什么故事,还有这篇小说的“树王”又究竟是怎么个“树王”?有怎样深刻而动人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爬起来,洗脸,刷牙,又纷纷拿了碗,用匙儿和筷子敲著,准备吃饭。
    这时司务长来了,一人发给一张饭卡,上面油印了一个月口粮的各种两数,告诉我们吃多少,炊事员就划掉多少。大家都知道这张纸是珍贵的了,就很小心地收在兜里。司务长又介绍最好將饭卡粘在一张硬纸上,不易损坏。大家於是又纷纷找硬纸,找胶水,贴好,之后到伙房去打饭吃。菜仍旧辣,於是仍旧只吃饭。队上的人都高高兴兴地將菜打回去。有人派孩子来打,於是孩子们一边拨拉著菜里的肉吃,一边走......]
    每段细节都写的章德寧灵魂共鸣,这种將饭卡粘在硬纸上的细节,若非当年真的经歷过,又岂能写得出来呢?
    继续往后看,吃过饭,队长来发锄,发刀,说今天先不干活,先上山看看。
    一行人上山,原来这山並不是隨便从什么地方就可以上去的。
    队长领著大家在山根沿一条小道横走著,远远见到一片菜地,一地零零落落的洋白菜,灰绿的叶子支张著,叶上有大小不等的窟窿,大家正评论著这菜长得如此难看,就见肖疙瘩从菜地里出来,捏一把刀。
    有个知青说这是餵猪的,队长就笑了,说这是宝贝,拿来渍酸菜,很下饭,知青们却只是觉得很脏。
    [山上原来极难走。
    树、草、藤都掺在一起,要时时用刀砍断拦路的东西,蹚了深草走。
    女知青们怕有蛇,极小心地贼一样走。
    男知青们要显顽勇,劈劈啪啪地什么都砍一下,初时兴奋不觉得,渐渐就闷热起来,又觉得飞虫极多,手挥来挥去地赶,像染了神经病。
    队长说:“莫乱砍,虫子就不多。”
    大家於是又都不砍,喘著气钻来钻去地走。]
    又是一段见真经歷的细节,章德寧也曾经歷过类似的事情。
    她在京城长大,哪有真的上过山,也就是知青那时候去过,这才知道山是这个样子,也曾犯过小说里写的这样的错误,在山上乱砍觉得到处飞虫,后来才知道,只要不乱砍,其实虫子也不会飞那么多。
    而哪怕只是一段简单的上山情节,江弦也跟个不要钱的富家翁一样,信守挥洒著自己那取之不尽的“財富”,也就是文笔。
    例如这一段。
    “6
    ...走了约一个多钟头,队长站下来,大家喘著气四下一望,原来已经到了山顶。沟里队上的草房微小如豆,又认出其中的伙房,有烟气扭动著浮上去,渐渐淡没。远处的山只剩了顏色,蓝蓝的顛簸著伸展,一层浅著一层。大家呆呆地喘气,纷纷张著嘴.
    却说不出话。我忽然觉得这山像人脑的沟回,只不知其中思想著什么。又想,一个国家若都是山,那实际的面积比只有平原要多很多。常说夜郎自大,那夜郎踞在川贵山地,自大,恐怕有几何上的道理。”
    这就很会写,不仅把景写得好,还写的詼谐,写的有趣,甚至用几何学来调侃。
    用后世的说法就是......玩梗。
    而这里这种“梗”插入的,还突出了人物性格,“我”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知青,看到山以后,想到的是“夜郎自大”的成语,想到的是“几何学”,想到的是“人脑的沟回”
    这种语文、数学、生物、地理综合的知识,都被江弦拿来玩梗。
    “这傢伙当年上学看来成绩也不错。”章德寧在那儿想著。
    若非在心底有足够的多方面知识储备,江弦肯定没办法这么隨意的玩梗。
    而之后的情节中,“树王”一词终於出现了。
    [队长说:“你们来了,人手多。农场今年要开万亩山地,都种上有用的树。”
    说著用手一指对面的一座山。大家这时才看出那山上只有深草,树已没有。
    细细辨认,才觉出有无数细树,层层排排地种了一山,只那山顶上,有一株独独的大树。
    李立问:“这些山。”用手一划,“都种上有用的树吗?”队长说是。
    李立反叉了腰,深深地吸一口气,说:“伟大。改造中国,伟大。”
    大家都同意著。
    队长又说:“咱们站的这座山,把树放倒,烧一把火,挖上梯田带,再挖穴,种上有用的树。农场的活嘛,就是干这个。”
    有一个人指了对面山上那棵大树,问:“为什么那棵树不砍倒?”
    队长看了看,说:“砍不得。”
    大家纷纷问为什么。
    队长拍落脸上的一只什么虫,说:“这树成了精了。哪个砍哪个要糟。”
    大家又问怎么糟?
    队长说:“死。”
    大家笑起来,都说怎么会。
    队长说:“咋个不会?我们在这里多少年了,凡是这种树精,连树王都不砍,別人就更不敢砍了。”
    大家又都笑说怎么会有成精的树?
    又有树王?
    李立说:“迷信。植物的生长,新陈代谢,自然规律。太大了,太老了,人就迷信为精。队长,从来没有人试著砍过吗?”
    队长说:“砍那座山的时候,我砍过。可砍了几刀,就浑身不自在,树王说,不能砍,就不敢再砍了。
    大家问:“谁是树王?”
    队长忽然迟疑了,说:“啊,树王,树王么—啊,树——”用手挠一挠头,又说:“走吧,下山去。大家知道了,以后就干了。”
    大家不走,逼著问树王是谁,队长很后悔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说:“唉,莫提,莫提。”
    .]
    注意了,这里面虽然没提到“树王”,可是有了李立这个角色。
    之后知青们又遇到了肖六爪这个孩子,因为手指有六根,所以叫肖六爪,正是肖疙瘩的儿子。
    在肖六爪带领下,几名知青一起去看了队长说的那颗树:
    大家四下一看,不免一惊。早上远远望见的那棵独独的树,原来竟是百米高的一擎天伞。
    枝枝权权蔓延开去,遮住一亩大小的地方。
    大家呆呆地慢慢移上前去,用手摸一摸树干。树皮一点不老,指甲便划得出嫩绿,手摸上去又温温的似乎一跳一跳,令人疑心这树有脉。
    李立围树走了一圈,忽然狂喊一声:“树王就是它,不是人!”
    大家张了嘴,又抬头望树上。
    树叶密密层层,风吹来,先是一边晃动,慢慢才动到另一边:叶间闪出一些空隙,天在其中蓝得发黑。又有阳光渗下无数斑点,似万只眼睛在眨。]
    “树王”原来是一棵树!
    章德寧看的心中吃惊,而从江弦所写来看,这棵树也真是如《棋王》中的“棋王”一样令人震撼。
    “棋王”里的王一生,棋艺精湛到不论怎么下、谁来下,都没人是他的对手。
    而这棵树,在江弦笔下也儼然冠绝穹宇,他在文中是这样写看到这棵树的反应:“我生平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树,一时竞脑子空空如洗,慢慢就羞悔枉生一张嘴,说不得唱不得,倘若发音,必如野兽一般。”
    可见这“树王”如何雄壮。
    之后几人通过和肖六爪的对话,得知肖疙瘩当过兵,侦察兵,去过外国,说外国跟这里一样,也是山,山上也是树。
    几人猜测是朝,可六爪说不是,反而用手一指说是那边。
    大家张望著看,可是看不出名堂,除了山,还是山,看不出名堂。
    而回去的时候,李立忽然说了一句话:“这棵树要占多少地啊!它把阳光都遮住了,种的树还会长吗?”
    大家都悟过来这个道理,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一个人说:“树王嘛。”李立不再说什么,隨大家一齐下山。
    “何意味?”
    章德寧有些愣住了,觉得江弦这里用笔似有所说之词,却又没直抒胸臆,可这句话绝不是毫无用意的写在这里。
    一颗参天大树...
    这棵树如此雄伟,却被人指著说,这棵树它占了太大的地,这棵树把阳光遮住了,有他在,其他的树便不会长..
    章德寧愣了一下。
    隨即有些明悟。
    江弦这是写的哪是一棵树,这分明是..
    小说里,之后知青们便开始劳动,开始砍树。
    这里要说一下李立,各生產队互相比赛,最后有一个知青得到了关注。
    这个人就是李立,李立这个人,他並不强壮,但有一股狠劲儿,是別人比不得的。
    砍了一个月,閒时便討论怎么砍砍树王这颗大树,方案百出,说归说,也没有人对这颗树王有任何兴趣。
    没想到,李立这天忽然瞄准了这棵树,要砍。
    一开始砍不动,“我”便去磨刀。
    而“我”磨刀的手艺被肖疙瘩看到,肖疙瘩见“我”有点功夫,便兴致勃勃的给我分享“磨刀”和“用刀”的绝技。
    “我”磨出好刀上山,见眾人都拿“树王”没什么办法,便自告奋勇去砍,在眾人见证下,木片一块块纷飞,大家都喝彩,“我”这才將肖疙瘩讲述的“用刀”绝技分享出来。
    结果眾人轮流用肖疙瘩这一招,到了下午,“树王”竟然被砍进去一半。
    “我”便去和肖疙瘩报喜。
    “老肖!那棵树今天就能倒了呢!”
    肖疙瘩静静地等我走到跟前,没有说话。我正要再说,忽然觉出肖疙瘩似在审视我的样子,於是將我的兴奋按下去,说:“你不信吗?全亏了你的方法呢!”
    肖疙瘩目光散掉,仍不说话,蹲下去弄菜。
    我走回队里,磨刀时,远远见肖疙瘩挑一挑菜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