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头一回挣钱

    第22章 头一回挣钱
    天还没亮。
    缝纫机的“哒哒哒”声停了。
    姜甜甜咬断线头,把做好的衣裳抖搂开,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瞅。
    三斤新棉花,沉甸甸的,压手。
    领口用了双层衬,挺括。
    袖口专门收了边,不灌风。扣子是从旧大衣上拆下来的铜扣,让她擦得锃亮。
    炕上有了动静。
    霍北山醒了,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
    “起这么早?”
    姜甜甜把衣裳递过去,献宝似的:“试试。”
    霍北山下了地,套上秋衣秋裤,接过来。衣服上还带着他媳妇儿身上的热乎气。
    往身上一套,肩膀正正好,不紧也不荡。他抡了抡胳膊,不碍事。
    尤其是腰身,姜甜甜拿皮尺量过的,收了点腰,显得他肩宽腰窄,跟棵小白杨似的,直挺挺。
    “咋样?”姜甜甜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
    霍北山低头看她,自家媳妇眼底下发青,显见是昨晚睡得太晚,今早又早起赶工熬的。
    他心里头热乎,伸手把领子扣好,又拍了拍厚实的口袋。
    “正好。”他停了一下,又说,“比场部发的好。”
    姜甜甜乐了,梨涡浅浅的:“那是,场部发的是统码,这是量身定做的。”
    “兜我给你做深了,装烟盒、装水杯,都掉不出来。”
    霍北山没说话,大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转身去刷牙洗脸。
    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站,把雷锋帽戴正,推着车走了。
    今儿林场开会。
    深秋了,防火期算是尾声,接下来就是大雪封山的苦日子。
    场部会议室里呛得慌,全是烟味。
    几个护林点的负责人围着个大铁炉子,手里都捧着搪瓷缸子。
    “老霍来了。”
    霍北山一进门,屋里一下静了。
    这帮糙老爷们儿,平时谁身上不是个旧棉袄、军大衣,袖口都快磨烂了。
    霍北山今天这一身,蓝布崭新,版型挺括,铜扣子在灯泡底下直晃眼,穿得这么板正,跟要去参加表彰会似的。
    “我操!”
    赵大勇嗓门最大,一个箭步窜过来,伸着就要摸,“霍哥,发财了?上百货大楼扯布做新衣裳了?这身板,也太骚了!”
    霍北山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手洗干净没就乱摸?蹭脏了你赔?”
    “啧啧啧,小气的。”赵大勇也不恼,绕着他转了两圈,冲大伙儿挤眼,“我敢打赌,绝对是嫂子做的!就老霍这石头疙瘩,哪懂这个?”
    屋里“哄”一下全乐了,跟着起哄。
    “就是!霍队你不够意思啊,娶了这么巧的媳妇,藏着掖着。”
    “也不带来让大伙认认门。”
    “看看这手艺,我家婆娘给我做的棉袄,跟个水桶似的!”
    霍北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嘴角勾着。
    他慢悠悠地说:“没办法,她非要做,拦都拦不住。”
    “谁让我媳妇心疼我,说山上风大,怕我冻着。还把兜做得死深,说是让我放保温杯,随时有热水喝,你说烦不烦人。”
    “吁——!”屋里嘘声一片,全是酸味。
    “听听!这叫人话?”
    “老霍,你再显摆,信不信晚上上你家蹭饭去。”
    站长高建军正抽着烟,也给逗乐了,拿烟杆子敲敲桌子,“行了行了,都闭嘴。看老霍干啥?看他能看出花来啊?”
    他斜了霍北山一眼,笑骂道,“也就是弟妹手巧,把你这糙汉子拾掇得像个人样。赶紧坐下,开会!”
    会议内容老三样:防火总结、防冻伤、防偷猎。
    长白山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大雪一下,野牲口没吃的就往村里跑,偷猎的也爱这时候进山下套子。
    霍北山听得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散会的时候,早就过了饭点,吃了饭就得巡山,霍北山便没回去,跟赵大勇在食堂吃了。
    打饭时,霍北山觉得有人在打量自己,转头一看,是孙桂梅。
    她是老陈的媳妇,老陈前年巡山没了,场里照顾孤儿寡母,让她在食堂帮厨。
    霍北山冲她点了下头。
    吃完饭出来,就见孙桂梅在门口站着。
    “霍兄弟。”孙桂梅喊了一声。
    霍北山停下脚:“嫂子,有事?”
    孙桂梅搓着手,眼睛盯着他身上的新棉袄:“我就想问问,你这衣裳……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
    “我想给妞妞做件棉袄,但我这手笨,棉花絮不匀,针脚也歪歪扭扭,孩子穿着漏风。”
    霍北山低头看了一眼她腿边的小丫头,脸蛋子冻得通红,袖子短了一大截。
    “不是裁缝。”霍北山把烟掐了,“我媳妇做的。”
    “弟妹做的?”孙桂梅瞪大了眼,“天爷,看着比县城老师傅的手艺还好!你看这双明线压的,一般人哪压得这么直。”
    霍北山听着心里舒坦,嘴上不说,只淡淡地:“家里买了缝纫机,她正新鲜着。”
    “是蝴蝶牌吧?”
    孙桂梅一脸羡慕,咬咬牙,“霍兄弟,你看这样行不?我出布出棉花,能不能请弟妹帮妞妞做件棉袄?”
    “我不白让弟妹受累,手工钱我按镇上的价给。”
    霍北山原本想说不用钱,帮把手是应该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姜甜甜在家,没个营生。让她凭本事挣俩钱,她心里指定高兴。
    这是挣脸面。
    “嫂子,等我下班,你跟我去我那一趟。”霍北山说,“能不能做,还得看甜甜的意思。”
    下了班,霍北山骑车在前,孙桂梅骑着车带着孩子在后面。
    一进屋,孙桂梅就愣了。
    屋里收拾得十分妥帖,窗户上挂着花布帘子,桌上铺着带钩花的罩子,连炕沿都拿纸糊了,干干净净。
    窗台下,摆着一台乌亮的蝴蝶牌缝纫机。
    姜甜甜正纳鞋垫,看他领了人进来,赶紧下炕。
    “北山哥,这是……”
    “这是孙嫂子,我同事的家属。”霍北山说,“找你有点事。”
    孙桂梅是个爽利人,三两句就把来意说了。
    “弟妹,我不跟你虚的。”
    “镇上做件棉袄手工费是三块,我给你四块。只要能做得像霍兄弟身上这件这么板正就行。”
    姜甜甜愣住了。
    她这辈子,还没想过能靠这双手挣钱。
    四块钱?那能买好几斤肉,能扯好几尺布了。
    她下意识去看霍北山。
    霍北山正给炉子添柴,头也没抬,“你自己拿主意,看我干啥。缝纫机是你的,手艺也是你的。”
    姜甜甜心里一热,瞬间就定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孙嫂子充满希冀的眼神,笑了笑。
    “嫂子,你信得过我,这活我接了。钱,就按你说的四块。”
    “不过,嫂子,你是北山哥同事的家属,那就是自家人。”
    “这样吧,我看妞妞手上也冷,我这儿还剩下些布头和棉花,我顺手给做顶帽子再加一副手套,凑成一套。”
    “算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心意,不收钱。”
    孙桂梅一听,顿时眼圈就红了。
    这弟妹,人敞亮,事办得明白。
    既拿了手艺钱,没让人小瞧,又全了情分,让人心里热乎。
    “弟妹……你这……”
    孙桂梅激动得话说不囫囵,“那敢情好!我那还有自己晒的豆角干,腌的酸菜,明儿我给你送一坛子来,你可不兴嫌!”
    姜甜甜笑着应下:“那我就不跟嫂子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