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他把剥出来的笋肉放进碗里,笋壳扔进旁边的竹篮。
    动作不快,可每一株都剥得干干净净,笋衣不残留,笋肉完整。
    李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她在顾家待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她低下头,继续剥。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开口了。
    “李姨。”
    “嗯?”
    “您是什么时候来顾家的?”
    李姨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八几年吧。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杭州下了一场大雪,我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我全部家当。”
    “老爷……老爷子那会儿还没退休,站在门口接我。”
    她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顾家招的第九个保姆。前面八个都干不长,不是嫌工资低,是嫌老爷子难伺候。”
    陆茗惊讶地抬起眼:“顾老难伺候?”
    “难。”李姨把一截剥好的笋扔进碗里。
    “他喝茶,水温要刚好八十五度。我烧了三个月的开水,才练到看一眼壶嘴冒的热气就知道是多少度。差一度他都不喝,也不骂人,就把茶盏搁在那儿,一口不动。那比骂人还难受。”
    陆茗弯了弯唇角。
    他见过顾老喝茶的样子。
    老爷子端起茶盏,先看汤色,再闻香气,最后才抿一口。
    喝完了,搁下盏,不点评,不夸赞。
    如果茶好,他会再续一杯。
    如果不好,那盏茶就搁在那儿,慢慢凉掉。
    顾擎昀这一点随他爷爷,不会说好听的,可做的事,每一件都在说。
    “后来呢?”
    “后来就留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留下了。可能是有一天,我把水烧对了。老爷子喝了一口,放下盏,说‘今天的茶,能喝’。就这四个字,我高兴了一整天。”
    她把剥好的笋块拢了拢,推到碗边。
    “小陆,你是不是有心事?”
    陆茗的手停了。
    拇指抵在冬笋缝里,没有掰下去。
    “李姨,我要出一趟远门。”
    李姨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
    “去多久?”
    “不知道。”
    “远不远?”
    “远。在……海的那边。”
    李姨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把剥好的笋放碗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淘米。
    “那可得好好吃饭。”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水声里传过来,有些模糊。
    “外头的饭,没有家里的软。”
    “知道的。”陆茗低下头,把手里笋剥完。
    晚饭是李姨做的,四菜一汤。
    冬笋炒腊肉,葱油萝卜丝,红烧羊肉,凉拌芹菜,还有一砂锅老鸭汤。
    汤是下午就开始炖的,老鸭和火腿一起下锅,姜片和葱结在汤里浮沉,炖到汤色金黄,鸭肉酥烂得筷子一碰就散。
    李姨说,一月份就得喝这个,暖胃。
    顾擎昀给陆茗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陆茗低头喝了一口。
    舌尖被烫得发麻,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汤勺放下,等它凉。
    顾擎昀看着他,把自己那碗汤也搁在那儿,陪他等。
    饭吃到一半,顾老的手机响了。
    老爷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
    顾老接电话的声音不高。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芹菜。
    嚼了两口,咽下去。
    然后他看着陆茗:“围棋协会那边,消息放出去了。”
    陆茗的筷子停了一下。
    “网上怎么说?”顾擎昀问。
    顾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亮着,微博的热搜榜。
    每一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陆茗代表华夏出战应氏杯#
    #井山裕太回应#
    #陆茗会棋吗#
    第243章 有这一刻
    顾擎昀拿起手机,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每一条微博底下都有成千上万条评论,像开了闸的洪水,泥沙俱下,什么都有。
    【非遗大使+茶道大佬混围棋界了??】
    【楼上的,陆神还会古琴,你们就说厉不厉害叭!】
    【陆茗?演《汴京烟云》那个陆茗?他会下棋???】
    这一条被顶得最高,底下吵成一片。
    【演员就好好演戏,别来蹭围棋的热度】
    【看过他下棋吗就在这骂】
    【围棋协会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是实在找不出人了拉个明星来充数?丢人不丢人?】
    【再说一遍,陆茗不是明星!他是华夏非遗文化传承人,是龙园胜雪复原者!】
    顾擎昀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有一条评论被转发了很多次,是一个围棋业余六段的博主发的,措辞比前面那些都客气,可更扎人。
    【我不质疑陆先生的才华。我看过他的茶道,听过他的古琴,读过他的字。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但围棋不是艺术,是竞技。一个没有参加过任何职业比赛的人,忽然代表国家出战应氏杯?恕我直言,这是对围棋这项运动的不尊重,也是对所有拼搏了十几年才拿到职业段位的棋手的不尊重。】
    顾擎昀的手指在这条评论上停住了。
    陆茗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把那条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顾老面前的桌面上,端起那碗已经凉到刚好的汤,喝了一口。
    “他说的,”陆茗放下汤碗,“有道理。”
    顾擎昀看着他。
    “一个没有职业段位的人,忽然代表国家出战。换了我,我也会质疑。”陆茗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不是恶意。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你不生气?”顾擎昀问。
    陆茗想了想:“不是生气。是……”
    他停了一下,在找一个词。
    “是重。”
    “可棋不会因为重,就不下了。”
    吃完饭,陆茗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他并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他肩膀上落的一小片梅瓣轻轻拈走。
    “又不穿大衣。”顾擎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无奈。
    不是责怪,是说了很多遍,知道说了也没用,可还是要说。
    陆茗弯了弯唇角:“忘了。”
    “你每次都忘。”
    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
    深灰色的,是这人的,太大了,肩线落到他上臂,袖口盖过他的指尖。
    大衣上有顾擎昀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雪松。
    陆茗把袖口拢了拢,手指缩进袖管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
    杨婉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看热搜。”
    热搜第一条已经换了。
    #井山裕太回应陆茗出战#
    他点进去。井山裕太的微博是十分钟前发的,用的是中文。
    “欢迎。”
    就这两个字。
    下面配了一张图,是一张棋盘。棋盘上只落了四枚棋子,黑白各二,各占两个星位。
    和陆茗与顾正峰下的那局棋,开局一模一样。
    陆茗看着那张棋盘,看了很久。
    “他查我。”陆茗把手机举了举。
    顾擎昀低下头看那张图。
    “陈老把我跟老爷子下的棋谱,送给了围棋协会。”陆茗淡淡道,“围棋协会里有日本棋院的人。或者说,有把棋谱传给日本棋院的人。”
    顾擎昀的眉头蹙了一下。
    商场上,这叫信息泄露。
    棋场上,这叫对手已经把你的棋路,拆解过了。
    “需要我出手么?”他问。
    陆茗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廊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夜色里。
    大衣的领口太大了,露出他一截清瘦的脖颈,锁骨窝里落着一小片光。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大衣的领口拢了拢。
    陆茗任他拢。等他拢好了,才开口。
    “无碍,只知皮毛罢了。”
    顾擎昀看着他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陆茗的额头上。
    很轻。像两棵树在风里,枝梢碰了一下。
    陆茗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睛。
    廊灯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一道是他的,哪一道是顾擎昀的。
    “冷吗?”顾擎昀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冷。”陆茗说。
    顾擎昀没有追问,只是把陆茗的手从大衣袖管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