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钱主任的好意

    骨科的平车还没停稳,普外的轮椅已经拐过了走廊。
    周悬站在分诊台前,搪瓷茶缸刚端到嘴边。三辆平车、两把轮椅、一副担架,在五分钟之內,堵满了急诊科大厅的过道!
    第一个是骨科转来的。七十六岁,股骨颈骨折合併肺栓塞高危,d-二聚体飆到八千多。骨科张主任的转诊单上只写了四个字:请急诊接管。
    第二个是普外的。胆总管结石继发急性化脓性胆管炎,黄疸指数二百四十,转氨酶破千。普外说手术风险太高,建议急诊科先稳住內环境。
    第三个是呼吸科的。慢阻肺急性加重合併自发性气胸,右肺压缩百分之六十。呼吸科的意见是:病情复杂,多学科协作。
    第四个,icu退下来的。脓毒症休克经治疗后血压暂时稳住了。icu说床位紧张,让急诊科接著观察。
    第五个。
    “等等!”赵铁柱从护士站衝出来,拦住第五辆平车上的护工,“这个病人是谁的?”
    护工递过转诊单。神经內科,大面积脑梗后出血转化,gcs评分六分。
    赵铁柱翻到转诊单最后一行,签字栏里盖著一个章。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师父,这五个病人的转诊单,最后都有同一个签章。”赵铁柱咬著牙,“急诊科主任审批同意。钱德胜的章!”
    周悬放下茶缸,扫了一眼堵在走廊里的平车和轮椅:“还有几个?”
    话音没落,电梯门开了。又是两辆平车,一前一后。
    “七个了。”赵铁柱的声音发紧。
    护士小李捧著一摞转诊单跑出来,脸色发白:“周老师,院办刚发了內部通知。我列印出来了。”
    周悬接过来。a4纸上,打著红头文件格式。
    通知內容很简单:为提升急诊科疑难病例处置能力,即日起,全院各科室高危疑难病例,统一归口至急诊科周悬医疗组。
    考核期为两周,纳入年度考核评分体系。落款日期,就是今天。
    萧明哲从抢救室出来换药,看见走廊里的阵仗,脚钉在地上。
    “老师,这……”
    “看什么?”周悬把通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你是没见过病人吗?”
    “不是,七个高危病人同时转入,我们三个人加上护士……”
    “八个!”小李举著手机,声音发颤,“肾內科刚打电话,说还有一个透析通路感染合併败血症的,半小时后送过来。”
    赵铁柱没忍住:“师父,这是钱德胜的局!他把全院最烫手的山芋全扔过来了。”
    “这些病人里头隨便死一个,考核就是零分。死两个,他就能直接申请撤掉你的代理副主任!”
    “嗯。”
    “嗯?就嗯?”
    周悬拉开抽屉,翻出枸杞罐子,往茶缸里拨了一小撮。
    “赵铁柱,你跟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还没学会一件事。”周悬拧开保温壶续水,枸杞在热水里翻了个滚,“急诊科的医生,看的是病人,不是转诊单上的章。”
    他端著茶缸走到走廊中间,从第一辆平车开始,依次翻开每个病人的病歷夹。
    股骨颈骨折的老太太,眼窝深陷,嘴唇灰紫。周悬两根手指按上足背动脉,停了三秒。
    “足背动脉搏动弱,皮温低。d-二聚体八千不是高危,是已经在栓了!”他抬头看萧明哲,“你来判断,这个病人第一步做什么?”
    萧明哲条件反射般回答:“急查下肢深静脉超声,確认血栓位置和……”
    “然后呢?”
    “然后抗凝,低分子肝素皮下注射,同时联繫骨科评估手术时机……”
    “错!”
    萧明哲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你看她的呼吸频率。”
    萧明哲低头数了十五秒:“二十八次。”
    “血氧呢?”
    “指脉氧……八十九。”
    “d-二聚体八千,呼吸急促,血氧下降。你还在想著查下肢?”
    周悬把病歷夹合上:“她的栓子可能已经跑到肺里去了。第一步是急查ctpa,不是下肢超声!”
    萧明哲的脸烫得能煎蛋。
    周悬没停,走到第二辆平车前。化脓性胆管炎的病人蜷在床上,眼白黄得发绿,寒战打得牙齿咯咯响。
    “许嘉音!”
    许嘉音三步跨过来。
    “charcot三联征,说完。”
    “腹痛、黄疸、高热。”
    “reynolds五联征呢?”
    “加上休克和意识障碍。”许嘉音看了一眼病人,“他现在体温三十九度八,血压偏低,但意识还清楚。”
    “三联征向五联征转化的窗口期,多长?”
    许嘉音的回答快了半拍:“六到十二小时。”
    “那你还站著干什么?”
    许嘉音转身就跑,手套都没来得及换。
    赵铁柱抱著膀子站在第五辆平车旁边,脑梗出血转化的病人,瞳孔已经不等大了。
    “师父,这个我来?”
    “你来。gcs六分的病人,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保气道。评估有没有脑疝徵象,瞳孔、生命体徵、ct……”
    “去!”
    赵铁柱推著平车,就往抢救室冲。
    周悬回到分诊台,坐进大班椅,端起泡了枸杞的茶缸,吹了吹。
    橘白猫跳回他腿上,在他膝盖上转了两圈,臥下了。
    走廊里,三组人马分头行动。
    萧明哲推著老太太往ct室跑,许嘉音蹲在病人床边扎深静脉,赵铁柱在抢救室里扯著嗓子喊护士备甘露醇。
    小李捧著第八份转诊单跑回来,气喘吁吁:“周老师,肾內的透析病人到了,血培养初步结果是mrsa!”
    周悬搁下茶缸:“万古霉素备了没有?”
    “药房说库存只剩两支!”
    “够了。先上负荷剂量,二十五毫克每公斤。”
    他在处方笺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小李:“告诉药房,今天晚上之前,再调四支过来。调不到就去找院办,让他们跟市一院借!”
    周悬靠回椅背,摸了摸猫的下巴。
    走廊里的脚步声、推车声、监护仪报警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急诊科的分贝,从早晨的安静彻底翻了过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
    钱德胜的微信头像在科室群里亮著:“各科室转诊工作务必今日完成。如有接诊困难,请书面报告科主任。”
    周悬锁了屏。书面报告,意思是留下白纸黑字,证明他“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电梯门又开了。这回不是平车,是人。
    张主任亲自送了过来,身后跟著一个住院医和两个护士,推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的右腿打著外固定支架,面色蜡黄,嘴唇起皮,眼珠浑浊。
    张主任走到分诊台前,表情有些僵硬:“周老师,这个病人……骨科实在处理不了。”
    “开放性脛腓骨骨折术后第五天,切口感染,引流液浑浊。今早开始发热三十九度五,白细胞两万一。”
    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这个时间点转过来不太好看。但钱主任发了话,我……”
    “病歷给我。”周悬伸手。
    张主任递过去,如释重负地退了两步。
    周悬翻开病歷,目光停在手术记录的某一行。他合上病歷,抬头看著张主任。
    “张主任,这个病人术中冲洗液用了多少?”
    张主任愣了一下:“常规量,三千毫升生理盐水。”
    “髓腔冲洗了没有?”
    张主任的表情变了。
    周悬把病歷放在檯面上,手指点了点手术记录。
    “开放性骨折,污染严重,术中髓腔冲洗记录栏是空白的。”
    周悬盯著他:“张主任,这不是转诊的问题。这是手术做漏了一步!”
    张主任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尽头,第十辆平车的轮子声,已经压过了地砖的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