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准备,马槊

    却说李岑寂出了节帅府,翻身上马,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一路策马回了营中。
    他入营门时,天色已然擦黑。
    校场上白日操练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定,营房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飘著一股晚饭的炊烟味。
    几个下了值的士卒正蹲在营房门口捧著粗陶碗扒饭,见了李岑寂,连忙起身行礼。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自己却脚步不停,径直朝中军帐走去,同时吩咐徐泰道:
    “去把陈、周两位指挥使,还有吴、赵、张三位都头,都叫到中军帐来。”
    徐泰应声,嘴里却嘰里咕嚕,只低声囔道:
    “都校直呼其名便是,还说甚么官职?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陈、周指挥使是何人。”
    嘟囔罢了,不待李岑寂笑骂,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李岑寂笑著摇摇头,掀帘进帐,將腰间横刀解下搁在案上,又摘下幞头,以手抹了把脸。
    方才在节帅府中那一番应对,面上虽是从容,心神却耗费了不少。
    恩师当眾唤他上前,又当著几位节度使的面考校於他,那份栽培之意,他心知肚明。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有半分差错。
    好在那一番话,恩师是认可的。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眾人鱼贯而入,与李岑寂一番见礼,而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待坐定,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帅案后的李岑寂。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李岑寂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將发兵之事一一说了,只是隱去了要在龙尾陂打伏击一事。
    此事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隨即,除了已在节帅府听过一遭的徐泰外,其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赵顺则是直接拍了案子,叫道:
    “可算要打了!弟兄们这俩月练得手都痒了,再不打仗,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吴康坐在赵顺下首,伸出手按住了赵顺的肩膀,低声道:
    “赵哥,且听都校把话说完。”
    李岑寂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此番出兵,不同以往。咱们这支马军,虽说操练了两个月,步卒有了一千,马军也扩到了一千,还有替郑公操练的五百『疾雷將』。可说到底,成军不过两月,上上下下都是新搭的架子。此前你们几个,最多也不过是旅帅,如今各领数百人、千人,这摊子一铺开,行军、宿营、粮草、军纪,哪一样都不能出紕漏。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番出征是硬仗。郑公的意思,是要胜一场漂亮的,打给天下人看。这一仗若是咱们出了彩,咱们这支新军便算是在诸道兵马面前立住了。若是打不好,莫说旁人瞧不起,便是郑公面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面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道:
    “也不整劳什子誓师,咱们拢共两千人,整那些虚的没的倒像是打肿脸充胖子。只一句话:这几日,各都各旅,將一应行装、甲械、粮草、伤药都备齐整了,隨时准备出征。”
    眾人霍然起身,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得令!”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具体分派,陈安。”
    陈安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左厢步军一千人並五百『疾雷將』,隨郑公同行。行军之际,切记约束部伍,不许掉队、不许喧譁。每至宿营之地,先立寨柵,再布哨岗。切记,首要之事便是护得郑公安危,不可有丝毫差错!”
    “末將领命,若郑公有半点闪失,末將提头来见!”
    “周平。”
    周平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右厢马军一千人,隨本將同行,护卫在中军两翼。”
    理论上来说,这支新军不属於任何兵马使麾下,因为当初成军之时郑畋便没有明確归属。
    因此新军便直属於李岑寂统辖,哪怕李岑寂要將马军撒出去当探马使,也没人能说甚么。
    只是李岑寂更倾向去將马军收拢在中军,等待时机,充当机动力量。
    “末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几位都头:
    “徐泰、吴康,你二人各领马军一都,隨周指挥使行事。赵顺、张延嗣,你二人各领步军一都,其余步卒交陈指挥使统带。这些日子你们也练了不少,如今便要真刀真枪上阵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丟了咱们的脸面。谁若是临阵退缩、不听號令,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眾人再度齐声应诺。
    待眾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夜色已深,营房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值夜的哨兵提著灯笼在寨柵边来回巡视。
    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得那些营帐的轮廓忽隱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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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消息果然放了出去。
    先是节帅府明发了一道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文中歷数黄巢“窃据京师、僭號称尊、纵兵劫掠、残害黎庶”诸般罪状,又援引天子詔书,申明郑畋“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职,號召天下藩镇发兵勤王,共討叛贼。
    檄文末尾更是直言:
    “有能斩黄巢首级以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有能斩贼將首级者,各依等次封赏。”
    这一道檄文,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凤翔城登时便炸开了。
    衙署中的书吏们抄了一份又一份,遣快马分送各镇各州。
    府衙前的告示栏上,墨跡未乾的檄文被贴在最显眼处,引了无数百姓围看。
    有几个识得字的,便大声念给旁人听,念到“誓將逆贼逐出潼关、还於旧都”时,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紧隨檄文之后的,便是一道道军令。
    城中各处仓廒的大门被打开了,一辆辆牛车、骡车络绎不绝地往来於子城与罗城之间。
    车上是成捆的箭矢、成箱的弩机、成袋的粟米、成坛的醃肉。
    粮草堆在城门內,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押运的军士们光著膀子,將一袋袋粮食往车上摞,虽是春寒料峭,却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李岑寂营中也是一般景象。
    他一早便去寻了王俶,將军中所需粮草、肉脯、伤药的单子递了上去。
    王俶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岑寂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提笔批了,又从案头取了一面令牌交与他:
    “去城西仓廒领便是。老夫已关照过了,你这边的粮草,照行军標准加倍拨付。”
    李岑寂接过令牌,深深一揖。
    王俶却摆了摆手,只是道:
    “莫要负了郑公便是。”
    有了令牌,一切便顺畅了许多。
    陈安带著几个都头,亲自押著十几辆牛车去了城西仓廒。
    回来时,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粟米两千石、干肉脯八百斤、咸鱼三百斤、盐渍菜若干坛,另有箭矢一万支、备用弓弦二百根、扎营用的粗布帐布数十匹。
    陈安將这些物资一一登记入册,又分门別类地拨付各都各旅。
    周平也没閒著。
    他將马军的一千匹战马逐一检看,凡是马蹄铁鬆了的,便唤来隨军铁匠重新钉过。
    凡是鞍具有破损的,便从府库中领了新鞍换上。
    又將各都的兵刃甲冑细细查验了一回,断弦的弓、卷刃的刀、锈蚀的矛尖,一概换新。
    如是者三日。
    营中士卒皆知大战將临,操练之余,也都各自收拾著隨身行装。
    有那家住凤翔城中的,趁著傍晚下值,匆匆回家与爹娘妻儿道了別。
    有那家住关中的,便只是默默磨著刀,眼中闪著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期待的光。
    到了第三日傍晚,营门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不多时,便见一个亲兵小跑著过来,至李岑寂跟前,气喘吁吁地稟道:
    “都校,节帅遣人送东西来了!”
    李岑寂一怔,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朝营门走去。
    到了营门口,便见一辆牛车停在那里,车上用麻布盖著,不知装的是什么物事。
    车旁立著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穿著一领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繫著一条褪了色的丝絛。
    面容清瘦,花白鬍鬚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虽带著几分疲色,却仍透出一股子精明来。
    李岑寂认得此人,正是节帅府中的老幕僚,当初李岑寂拜师宴上的赞礼,姓卢,李岑寂唤他卢叔。
    “卢叔,您怎么来了?”
    李岑寂忙趋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卢叔侧身避过,不受他的礼,笑道:
    “李都校,老夫不过是奉了郑公之命,送两样东西来罢了。”
    说著,他转身走到车旁,伸手將覆在上面的麻布一掀。
    一口大箱摞在牛车上,一旁还摆著一柄似矛似棒的长兵。
    卢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李岑寂:
    “郑公说,这封信,都校看过便知。箱中之物,都校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张扬。”
    李岑寂接过信,拆开来,郑畋那熟悉的手跡便映入眼帘。
    信很短,却字字如金石掷地。
    郑畋关照他近日练兵辛苦,如今又要领兵出征,命他好生率眾报国,又道:
    “箱中,存著一领细鳞內甲,乃老夫少时所藏。另有一柄马槊,宝剑赠壮士,此槊今赠予你,望你临阵奋勇,不负所学。”
    李岑寂將信折好,郑重收入怀中,又朝卢叔深深一揖,这才命人將那口箱子並长兵从牛车上卸下,抬进中军帐。
    卢叔见他並不张扬,便也点了点头,拱手告辞,自赶著牛车回府去了。
    李岑寂坐於帐中,掀开箱盖,
    里边是一领细鳞內甲。
    那甲片细小而密,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以熟牛皮带子连缀,內衬著一层厚实的红锦。
    甲身各处关节,皆以铜铆钉加固,胸前两面护心镜,光可鑑人。
    李岑寂將甲取出,在烛光下展开,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甲片,心中暗暗点头。
    这等细鳞內甲,比寻常札甲轻便许多,穿在袍內不显山不露水,却能防得暗箭流矢,乃是將官梦寐以求之物。
    他將內甲搁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兵架那件长兵之上。
    那是一柄马槊。
    槊锋长约二尺有余,冷锻精铁所制,锋刃处泛著幽幽的青光,槊脊厚实,血槽开得极深,烛光映上去,那锋刃便如含著一汪寒泉,冷森森地迫人眉眼。
    槊锋根部连著一段红缨,虽因久置而略显暗淡,却仍能看出当年簇新时的鲜烈。
    槊柄长约一丈,通体以柘木製成,外缠细麻绳,又以桐油反覆浸透,握在掌中,触感温润而劲韧,隱隱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力道。
    李岑寂握住槊柄,將马槊从架上取下,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
    这柄槊的做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槊锋与槊柄的接口处,以铜箍加固,上面鏨刻著细密的云纹。
    槊尾的鐏也是精铁打造,钝圆厚重,可作刺击之后的补击之用。
    整柄槊握在手中,长短合度,轻重趁手。
    他虽出身宗室,却是旁支庶出。
    这一脉传到他父亲李易淮那一代,已经没落到了头,除了一个空头宗籍,什么也没剩下。
    父亲做到果毅都尉便已是顶了天的前程,能把这军职传给他已是天大的侥倖,至於什么祖传的马槊、家藏的宝甲,那是想都不必想的。
    一柄正经的马槊,从选料到製成,少说要花去一个熟练工匠三四年的工夫。
    光是那槊柄,便须將柘木剖成细条,用桐油浸泡数年之久,再以鱼鰾胶层层粘合,裹以细麻,再浸桐油,如是反覆,直到那柄杆既有韧性又有刚性,弯而不折,挺而不僵,方才算成。
    这般费工费料之物,一柄便要数十万钱。
    他在凤翔陇右数月,也没见著谁用马槊。
    不成想,今日自家竟用上了。
    他將槊柄轻轻一抖,那丈余长的槊杆便微微颤动,力道从柄尾传到槊锋,没有丝毫滯涩,既柔且劲,確是足年份的好底子。
    李岑寂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却还觉不尽意,又赞了一声。
    他平日里何等沉得住气,此刻却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少年,翻来覆去地將那槊看了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