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后事(求追读)

    庭院中,府中镇兵已尽数匯聚於此。
    忽见偏堂中衝出二十个劲装汉子,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朝自己逼来,登时一阵骚动。
    那领头的旅帅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横刀,厉声喝道:
    “尔等要做什么?!”
    徐泰大步走上前去,將手中短刀一横,喝道:
    “奉李都尉之令,收缴尔等兵刃甲冑!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出来!”
    此言一出,那百来个镇兵顿时譁然。
    当兵吃粮,刀枪甲冑便是他们的命根子。
    没了这些,他们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异?
    更何况,此刻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在眼里,自然十分清楚。
    此刻不敢动弹,是投鼠忌器。
    但若是被缴了械,那岂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旅帅面色变了数变,將手中横刀攥得更紧了些,却没有依言放下,只是沉声道:
    “这位兄弟,我等乃是监军府的戍卫,只听监军大人號令。”
    徐泰本就是个火爆性子,方才在堂上憋了那一肚子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此刻见这旅帅竟敢推三阻四,登时火冒三丈,怒道:
    “甚么监军?!堂上之事你这廝还看不明白吗?那彭敬柔勾结黄巢,欲献城投贼,罪证確凿,已是我家都尉阶下之囚!你还要他的令?莫非你也是那阉宦的同党不成?!”
    那旅帅被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可要他放下手中兵刃,他终究是不肯的。
    他身后那些镇兵,见旅帅不动,便也纷纷横起刀枪,摆出戒备的姿態。
    一时间,庭院之中,二十个禁军与百来个镇兵,刀兵相向,对峙了起来。
    徐泰见状,怒极反笑,將手中短刀一紧,便要强行上前夺那旅帅的兵刃。
    正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堂上那些將吏们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李昌言头一个站起身来,朝堂外高声喝道:
    “李福!带人进来!”
    他这一声喊,庭院外候著的一名亲兵头领立时应声,领著李昌言的另一个亲兵,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来。
    这些亲兵穿过那些镇兵中间时,那些镇兵不由自主地往两旁让了让,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其余將吏见状,也纷纷效仿,呼唤各自的亲兵、僕役进来。
    “王义!进来!”
    “赵虎!带弟兄们过来!”
    “张成!”
    一时间,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將吏的亲兵、僕役们原本都在庭院外、偏堂中,早將正堂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闻得自家主人呼唤,便纷纷朝正堂涌来。
    他们从那些镇兵中间穿过去,有的径直走进正堂,站在自家主人身后,有的则停在廊下,与徐泰那二十个禁军站在一处,一同面对著那百来个镇兵。
    如此一来,对峙的双方人数登时发生了逆转。
    徐泰这边原本只有二十人,此刻加上各將吏的亲兵僕役,零零总总,竟也有了近百人,与那百来个镇兵隔著庭院对峙。
    虽是未曾披甲持兵,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那旅帅见状,面色愈发难看了。
    他身后那些镇兵们,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他们虽然人多,可到底不占理,对面又都是镇將、官吏。
    更何况他们的监军大人此刻正被人用刀架著脖子,他们便是想打,又怎敢真箇动手?
    徐泰见己方添了生力军,胆气更壮,朝那旅帅喝道:
    “还不放下兵刃!莫非真要爷爷动手不成?!”
    说罢,迈步便要上前,强行去夺那旅帅手中的横刀。
    那旅帅下意识退了一步,將刀横在身前,身后那些镇兵也齐齐將刀枪往前一挺,口中喝道:
    “退后!”
    徐泰哪肯退后?
    他本就是越拦越来劲的性子,见对方竟敢阻拦,更是怒火上涌,一把拨开面前一桿长枪,便要硬闯。
    正此时,堂上传来李岑寂的声音:
    “徐泰!住手!”
    这一声喝,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传入庭院中每个人耳中。
    徐泰脚下登时一顿,回头望向堂上,满脸不解:
    “都尉!”
    李岑寂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镇兵旅帅身上,沉声道:
    “你们这一旅的旅帅是谁?站出来说话。”
    那旅帅闻言挺起身来,將刀入鞘,朝堂上的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道:
    “卑將张延嗣,忝为此旅旅帅。李都尉有何吩咐?”
    李岑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开口道:
    “张旅帅,我问你,你与你这百来个弟兄,可是心甘情愿隨彭敬柔降贼?”
    张延嗣闻言,面色一变,连忙摇头道:
    “某家世代从军,父祖皆是大唐的兵,怎会甘愿降贼!只是......只是我等受命戍卫监军府,监军大人的號令,末將不敢不从。至於监军大人今夜设宴究竟所为何事,末將事前实在不知內情。”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好。既然你事前不知內情,那本將便告诉你。彭敬柔这阉宦,假郑公之名,暗通黄巢,欲將这凤翔城献与贼寇。那黄巢使者,方才已被本將斩於堂上。彭敬柔这廝,如今亦为本將所擒。此事与你等无关,你等不过奉命行事,受了这阉宦的蒙蔽,罪不在你等身上。”
    张延嗣听了这番话,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望了望堂上倒在血泊中的王经,又望了望被李岑寂挟持著的彭敬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岑寂又道:
    “本將今日在此,以我李家的姓氏,以我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身份,向你担保。只要你与你的弟兄们放下兵刃,交出甲冑,本將保你们性命无忧,事后绝不追究。今夜之事,全系彭敬柔一人所为,与尔等无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我李岑寂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你若信得过我,便让弟兄们放下兵刃。”
    张延嗣听了他这番话,心中天人交战,犹豫难决。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弟兄,只见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这些寻常兵卒,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甚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当兵吃粮,听令行事。
    如今监军成了阶下囚,对面又站著一位皇室宗亲,他们当真不知该听谁的了。
    张延嗣咬了咬牙,又抬起头来,望向李岑寂,问道:
    “李都尉,卑將斗胆问一句......您当真可保这乾弟兄们无恙?”
    李岑寂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將目光落在堂上眾將吏身上。
    一眾將吏见此情形,也知没披甲的怎能敌得过披甲的,若是贸然动手,多半是凶多吉少,於是便就坡下驴,纷纷出言作保。
    这副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张延嗣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將腰间横刀解下,双手捧著,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於徐泰脚边。
    然后转过身来,朝身后那些镇兵高声喝道:
    “都听见了没有!彭敬柔通敌叛国,罪不容赦!李都尉乃皇室宗亲,他既然作了保,那便是一言九鼎!弟兄们,放下兵刃!卸了甲!”
    此言一出,那些镇兵们面面相覷了片刻,终於有人率先动了。
    只听“噹啷”一声,一桿长枪被扔在了地上。
    这一声便如决堤的口子,紧接著,刀枪剑戟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那些镇兵们將手中兵刃尽数扔在地上,又动手解起身上的札甲来。
    皮绳被扯开,甲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百来个镇兵便都被缴了械、卸了甲。
    他们只穿著贴身的麻布中衣,站在这冬夜的寒风之中,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乱动。
    百来號人挤在庭院里、廊道中,將原本还算宽敞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乌压压的一片,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壮观。
    徐泰领著那二十个禁军,將这些收缴来的兵刃、甲冑归拢到一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手中提著一口刚缴来的横刀,在那些镇兵面前来回踱著步,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活像一头刚刚占了山头的猛虎。
    那些镇兵们垂著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李岑寂也將彭敬柔交由徐泰,让其带下去,命禁军好生看管。
    堂上眾將吏见庭院中的对峙终於化解,一个个也都鬆了口气。
    孙储整了整衣冠,从席间站起身来。
    他方才那一番痛哭,全然出自真心。
    此刻眼眶犹自泛红,花白鬍鬚上还沾著泪痕。
    他朝堂上眾人团团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列位同僚,今夜之事,多亏李都尉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叛阉,方使我等不致铸成大错。然则眼下郑公臥病,黄贼旦夕可至,城中不可一日无主。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免得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反倒坏了大事。”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李昌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堂上烛火都跟著晃了一晃:
    “孙主簿所言极是。郑公病篤,军府事务却耽搁不得。依末將之见,政务钱粮、文书往来这些细务,便由孙主簿与王司马共同处置,二位皆是郑公身边的老人,熟稔庶务,最是妥当不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將,又道:
    “至於军务征战、兵马调遣之事,末將不才,愿与赵都虞候一同担起来。赵都虞候在陇右镇中威望素著,末將在凤翔城中也还有些薄面,我二人共商军务,想来將士们也不至有什么异议。”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互相看了看,无人出声反对。
    那赵姓都虞候赵不盈,正是方才拍案而起、怒斥投降之人。
    此刻听了李昌言的话,便也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
    “李镇將此言,正合某意。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政务上的事是一窍不通。但若论督察军纪、整顿军务,某在这两镇之中,自问还说得上几句话。既然李镇將不嫌某粗鄙,某便与李镇將一同挑起这副担子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文官,生得清瘦矍鑠,一部山羊鬍子修得齐齐整整,平素话不多,却是个心中有数的。
    他见孙储目光投来,便也站起身,拱了拱手,淡淡道:
    “孙主簿与老夫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政务上的事,我二人商议著办便是。只愿郑公早日康復,重掌节鉞,我等也好卸下这副重担。”
    四人这一番言语,便算是將郑畋病篤期间的军政事务分派妥当了。
    其余將吏见有人出来挑了大梁,也乐得省心,纷纷出言附和,没有半个提出异议的。
    李岑寂站在堂上,手中短刃已收回了袖中,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四人之中,孙储是郑畋的心腹幕僚,王俶是行军司马,李昌言是凤翔兵马使,赵不盈是陇右都虞候——文有文,武有武,凤翔陇右两镇各有代表,倒也均衡。
    更何况,这四人皆是在郑畋麾下多年的旧人,与郑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会做出对郑畋不利的事来。
    这桩事议定,眾人便再无逗留之理。
    那些將吏们今夜经歷了这一场大起大落,从默许投降到痛哭流涕,再到倒戈相向、唾骂彭敬柔,心力交瘁已极。
    此刻见诸事都有了著落,便纷纷起身,向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拱手告辞。
    李昌言走到李岑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凤翔兵马使的目光颇为复杂,既有几分讚许,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沉声道:
    “李……都尉,某痴长你十余岁,便称呼你静之了……今夜多亏了静之你,这份功劳,待郑公醒来,某与诸位同僚必当如实稟报。”
    李岑寂抱拳道:
    “李镇將谬讚,末將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李昌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带著兄弟李昌符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昌符跟在兄长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
    他方才在席上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面上颇有些訕訕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朝李岑寂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