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远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看著他。
    沉默在空气里凝滯了几秒。
    “我们有约定。”林远开口,声音不高,但绷著点情绪。
    马特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能带人回来。不能在宿舍里飞叶子。”林远目光没移开,“我一直遵守著。你呢?”
    马特把薯片袋子搁在茶几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放下手时,脸上是真切的懊悔。
    “我错了,哥们儿。真的,对不起。”声音有点闷。
    林远没说话,看著他,等著。
    马特又抹了把脸。“真不是我带她回来的……是她自己缠上我的。”
    “我在图书馆回来的路上被她堵了。”马特说,“她直接开门见山,说她需要钱。我说行啊,你要多少,我借你。她说不是借,是要。”
    “然后你就把她带回来了?”
    “我没有!”马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降下来,“我说不行。然后她就靠过来了。就在路上,那么多人,她直接往我身上贴。我推她,她就说——”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她说如果我推开她,她就发动姐妹会,说我性骚扰。”
    林远看著他。
    “她的原话。”马特说,“『我只要发一条推,你在整个东海岸的社交圈就没了。』”
    “你怕这个?”
    “我不怕她。”马特的声音闷闷的,“我怕她那个姐妹会。她们搞舆论战是真的有一手。去年她们把一个教授弄走了,理由是他课堂上开了个性別歧视的玩笑。你知道那个教授干了什么吗?他说了一句『男生通常比女生更擅长空间想像』。就这一句。上了推特热搜,三天之后学校发公告,停职调查。”
    马特往后靠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
    “我们家是做私募的。这行最怕名声臭。我爸要是看到我的名字和『性骚扰』掛在一起,不管真假,他第一个把我腿打断。”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要多少钱。”
    “没说具体数。但她说她那个团体今年暑期的活动经费没批下来,需要找赞助。”
    “为什么不直接问你要钱。”
    “她不敢。”马特说,“直接要钱,就是敲诈。我们家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但用这种方式——”他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她自己贴上来,然后说是我占她便宜。这说出去谁分得清?她只要把舆论搅起来就够了。到最后不管真相是什么,我的名字前面永远掛著三个字。性骚扰。这三个字粘上来,一辈子洗不掉。”
    林远没说话。
    “而且她想傍上我。”马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疲惫,“不是钱的问题。她是想借著这层关係,以后对外面说韦恩家的小儿子在追她。她那个团体需要这种话题度。有钱人家的儿子,女权领袖,这剧本放网上就是现成的流量。”
    林远站在客厅中间,把马特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你今天真的——跟她——”
    “没有。”马特坐直了,表情从懊恼变成了严肃,隨即又垮了下来,用一种带著遗憾的语气说,“好吧,有。”
    林远看著他。
    “是她主动的。”马特说,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
    他比划了一个含糊的手势,没有把话说完。
    “然后呢。”
    “然后——”马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承认,她確实很会。不是那种……你知道,不是那种生硬的感觉。她很懂。怎么说呢,技术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意外的讚赏,像一个不懂酒的人偶然喝到了一杯好年份的波尔多,虽然品不出具体好在哪,但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
    “我正渐入佳境呢。”马特嘆了口气,朝门口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然后你就回来了。”
    林远盯著他看了几秒。马特的眼神没有躲,但脸上带著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辜。
    “別把人带回来。”林远说。
    “不会了。”
    “不管什么原因。”
    “我保证。”
    林远点了下头,把背包拎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林远。”
    他停下来。
    马特靠在沙发上,歪著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严肃切换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这个人从一种情绪切换到另一种情绪的速度,大概和林远切换砂带机档位的速度差不多。
    “你要是想的话,”马特说,“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
    “介绍什么。”
    “女同学。”马特咧嘴笑了一下,“正经女同学。不是今天这种。”
    林远转过身来看著他。
    “有一些女生期末成绩不太好,”马特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討论明天吃什么,“需要有人帮忙补课。你知道的,在这种事情上,亚裔学生——尤其是中国学生——很受欢迎。”
    “为什么。”
    “因为你们考试厉害啊。”马特摊开手,“这是刻板印象,我知道。但刻板印象有时候就是好用的通行证。我认识几个,长得都不错,人也正常。就是数学和统计方面需要一点帮助。你帮她补课,她请你吃饭,吃完饭——”
    “不了。”
    “你確定?有一个是啦啦队的。”
    “不了。”
    “金髮。一米七。”
    “马特。”
    “行行行。”马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多嘴了。”
    林远转身继续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马特的声音。
    “你不缺钱是吧。”
    林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不缺。”他说,“而且我不希望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扯上关係。”
    “哪里乱七八糟了。人家就是想找个数学好的男朋友补补课。”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马特一脸无辜,“补课就是补课。你想多了。”
    林远没再接话,推门进了房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闭眼之前,他习惯性地打开系统的储物格看了一眼。
    一个半透明的网格界面浮在视野角落。大部分格子是空的,只有最前面几格亮著,里面码著一些食材包和杂物——都是日常任务攒下来的,没怎么动过。最右下角的那一格,整整齐齐地叠著一小堆金幣,边角在虚擬界面里泛著哑暗的光。
    两百多枚。
    来美国快两年,系统偶尔会在任务奖励里塞一两枚金幣。一开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专门查过——纯金的,品相很好,没有任何可辨识的铸幣標记。他没怎么花过,只在大一的时候拿出来一枚试了试水,在城里的金幣行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老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他这东西哪来的,他说是家里长辈给的。老板没再多问,数了几张纸幣递过来。
    那之后他就没再动过这些金幣了。不缺钱的时候,它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储物格里,像一笔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存款。
    林远把储物界面关掉,翻了个身,把枕头折成两折垫在脑袋底下。
    明天还有课。周一的课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中间一个小时吃午饭。滷好的牛肉切一半带给罗伯特,另一半留给马特。牛尾汤早上热一次,装进保温杯里一起带过去。
    罗伯特九点半到工坊。比他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吃口热的。
    林远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