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小子脑袋是怎么长得?!

    “你看?你看得懂吗?”
    见陈永进竟然还真捡起了地面上的英文图纸,李维朴眉头一挑,吹著花白的鬍子,等著看这小傢伙的笑话。
    这次那些学生登门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而今共和国百废待兴,工业发展是头等大事,而工业的根基,便是工业车床的改进与引进。
    可国內在这方面,终究是落后了太久,许多关键技术被国外卡住,如今他们拿著这些算不上顶尖、甚至有些过时的图纸过来,要他註解翻译,方便后续工作者修改优化...
    “咦?这还是德式车床?產自西德的...”
    看得懂部分英文的陈永进翻动著图纸,盯著內容略有所思。
    前世在工厂摸爬滚打多年,没少接触各类工具机图纸,也跟著老师傅学过不少相关知识。
    看著这当下於国內处於『绝对领先』地位的图纸,他脑海中的记忆翻腾,一时还浮现出不少过往的画面。
    西德的图纸?!李维朴心里咯噔一下,神色瞬间收了戏謔,语气也沉了几分。
    “好了,你拿过来。”
    唯恐这毛头小子一时莽撞,在这些关键图纸上乱涂乱画,弄坏了来之不易的资料,李维朴伸手就將图纸从陈永进手中夺了回来。
    “这东西还是老头子我来看吧,你可別毛手毛脚,把我这把老骨头的名声都给毁了。”
    “嘿嘿...那您先看著,我去给您炒两个菜。”
    见小老头一拿住那图纸便在不撒手,带上隱隱有著裂纹的老花镜坐在桌边仔细看著,陈永进心头一松,找出小木房中的锅炉,熟练地掂了掂锅。
    重生之后,这辈子的信息记不得多少了,可前世的种种,却仿佛刻在了脑海中一般,不时翻涌几番,令陈永进印象深刻。
    就像他现在只要一拿起锅,就能回忆起曾经在后厨学徒的那些岁月...
    “嗯...这是万能臥式车床...西德五六十年代的產品...”
    趴伏在桌案边的老者嘴里念念有词,可脸上却带著几丝遗憾。
    “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这在国际上都算落后,不过...誒,道阻且长啊...”
    拿起铅笔,进入工作状態的李维朴无比专注,开始在图纸上的关键处一笔一划写下中文註解,標註出核心细节
    而今国內的车床,最大的癥结就在精度低、稳定性差、使用寿命短,就连最基础的安全防护,都做得粗糙不堪。
    这些最急需改进的內容,这张图纸上都有科学的处理方法,虽然距离国际尖端尚有距离,却也足以解开燃眉之急。
    “不过...稳定性还是不够...”
    捏著鬍子,李维朴望著图纸上淬火硬化的导轨,愣愣地出神。
    是否,还有其他增加硬度和稳定性的方法呢?
    房间外,翻动食材的少年脸色一喜,从小筐中一捞,手里赫然攥住了几个鸡蛋。
    “哦,他们竟然还带了鸡蛋?”
    掂了掂那群人送来的礼物,少年熟练地单手敲开鸡蛋,抓上一罐虾酱,熟练地点火撒油...
    小心地滴下几滴油脂,浓厚底色的虾酱蒯下一勺,在锅內煎炒出咸腥的香气。
    微红的鸡蛋打入锅中,透彻的蛋液迅速凝实,和虾酱凝成一团,眨眼间將那股咸鲜彻底融合。
    锅內鸡蛋炒的七七八八,游刃有余的少年不忘抬头,看向屋內守著桌案、眉头紧锁的李维朴,忍不住好奇开口:
    “对了,老师,那车床是什么类型的,怎么看著那么奇怪?”
    那张西德车床图纸,和他前世见过的许多现代车床图纸,確实不太一样,总感觉哪里少了些熟悉的细节。
    “什么?哪里奇怪?”
    李维朴闻言,心头一紧,还以为是图纸被某些人动了手脚,出现了错漏,当即皱起眉头,拿著图纸上下仔细打量,连一个標註都不肯放过,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问题。
    “就是...车床不应该都镀一层保护膜的么,怎么我看那图上完全没有。”
    陈永进一边说著,一边用锅铲翻炒著锅內的虾酱炒蛋,鲜香的气息越发浓郁,飘得满小巷都是。
    镀层?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维朴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图纸上的导轨部位,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而今的车床,保证硬度和耐久度的手段,还停留在最基础的淬火硬化阶段。
    镀层工业的確存在,但大多是用在军工產品的小零件上,是为了確保绝对可靠和安全的关键手段。
    在车床这种大物件上镀层?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想法?!
    那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怎么会知道这种手段?!
    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思绪在翻腾,积压多年的困惑瞬间被点破,灵感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令李维朴瞬间脸色涨红!
    老人猛地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小瓦缸,颤抖著双手,从里面取出几本泛黄、甚至被虫噬过的外文期刊。
    “镀层...镀层...”
    他飞快地翻动著期刊,目光急切地寻找著相关內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激动,到最后,整张脸都像火球一般滚烫,眼眸中绽放出无穷的精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镀锌?不,不耐磨,不行,镀铁...硬度太低,易锈,镀铬?太薄的不行,必须发展大件的电镀铬工业!”
    为了让共和国的车床耐久度和精密性都大幅提升!这是最快也最有前途的道路!是其他人从未探索过的无人区!!
    “对了,这就对了...”
    亢奋的老人挥动纸笔,装若疯魔地开始不断撰写...
    “我们已经有小硬铬的基础,不用从零开始...需要製造大型镀槽,还要改制並联出大电流整流器,控制好电流密度,防止大件变形...”
    他取出一叠粗糙的信纸,璀璨的眼眸中彻底再无其他外物,脑海里只剩下大件镀铬的攻克要点,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跡跃然纸上,全是关於攻关的具体思路和任务。
    “餵?老师?”
    將菜餚完成装盘,扭头髮觉李维朴已然伏於桌案彻底入迷,陈永进挠挠头,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个小老头的性格无比古怪,以往也不时这样发作,一旦进入这种专注情况,就仿佛与世隔绝,再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
    “餵?老师,修理用的工具我都借走了啊。”
    当著老人的面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发现对方毫无回应之后,陈永进也只能耸耸肩,於感慨中带上房门,离开了住所.....
    ......
    不知过了多久,李维朴终於將信纸写满,脑海中的灵感渐渐停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想和陈永进说些什么,却发现屋內早已没了那小子的身影。
    房间內,只剩下桌上那盘还带著余温的虾酱炒蛋,旁边还摆著几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挨著一团色泽鲜亮的肉末粉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香气依旧浓郁。
    “那小子...什么时候还会炒菜了?”
    这个时候才嗅到空气中那勾人的香气,在桌边坐下,李维朴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僵硬的思绪缓缓恢復,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虾酱炒蛋送入口中,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虾酱的咸香与蛋液的嫩滑完美融合,味道醇厚,压根不像是出自一个年轻人,更像是来自一位有著十余年经验的掌勺大师。
    “咦...他什么时候会的的这个?”
    “等等,不对!”
    如梦初醒,李维朴鬍子一颤,狠狠一拍桌案,脸上满是急切与懊恼:
    “坏了!那小子怎么开始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他能隨口说出『车床镀层』这种超前的想法,就意味著他的头脑远超普通学子,是个难得的技术人才!
    有这样的天赋和眼光,不继续深造、钻研技术,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炒菜、修东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不行,我得和他聊聊,看看他脑瓜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