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个孩子有点呆

    大胤朝。
    南阳郡,淮水县,烽火镇。
    初春的季节,万物復甦。
    村里的黄土狗,被三只母狗追到夹著尾巴到处跑。
    田边长出了细嫩的野草,田里的庄稼刚长出尺许长,这是难得的清閒时光。
    许多穿著打有补丁,亦不合身衣裳的孩子,跑来跑去玩闹。
    日子虽然穷苦,孩子们却无忧无虑,四处抓低空飞行的蜻蜓,蝴蝶。
    摔倒了扑了一脸泥,混著鼻涕抹的满脸都是也没人在乎。
    偶有遭欺负的哇哇哭声,隨著而来的便是满身补丁的庄稼汉急躁谩骂声。
    骂著骂著,也可能打起来。
    又是几家临近的,急匆匆跑去劝解。
    一条田埂上,沈砚百无聊赖的坐在地上,手里握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一根根线条。
    年仅九岁的他,手指又细又长。
    光著大半屁股,被草根扎的又疼又痒,小拇指大的牛子还被蚂蚁咬了一口。
    用两个月前刚穿越来时的话说,这沟槽的世界,也太沟槽了。
    人家撞了大运穿越后,即便不是王公贵族,大户公子哥,好歹也是渔夫,猎户什么的。
    运气好,还能有个年轻貌美,倒贴暖床的邻家妹妹。
    哪像自己,穷的裤襠都露著缝。
    “砚哥儿!”
    一身花红短衫的小丫头,扎著羊角辫跑来。
    脸蛋圆圆的,看起来有几分可爱,只是眼睛小了点,不像沈砚那般有神。
    比沈砚小了半岁的小丫头手里捏著几根白色茅根,带著店討好味道弯下腰:“给你的。”
    这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在田间能找到为数不多的“零食”。
    生於野草,吃起来微甜。
    这东西唯有春季多些,只是来摘茅根的佃户和孩子很多,也不知这丫头跑了多少地方才抢到几根。
    沈砚瞥了她一眼,见这丫头的鼻涕快流到嘴上了,不禁嫌弃的挪了挪屁股。
    小丫头却毫无所觉,问道:“咋不去找我们玩呢?”
    “不想去。”沈砚回答道。
    他很难和一个九岁不到的小丫头解释清楚,什么是成年人的思维。
    要自己去和一群小屁孩在大庭广眾下到处跑,捉迷藏,拌老鼠和狗,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丫头哦了声,又低头看向地上。
    “咦,你在画什么?”
    “古斯塔夫巨炮。”沈砚道。
    小丫头听的愣神,感觉嘴里咸咸的,吸了吸鼻子,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塔?什么塔?”
    沈砚没有回答,这样的交流是毫无意义的。
    他低著头,看著地上画的图案。
    虽然是用树枝在泥地上勾勒,但每一根线条,都十分清晰。
    不光画出了巨炮本身,就连下方的列车轨道,也清晰可见。
    可惜的是,沈砚只是个业余爱好者,除了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並不知晓如何製造。
    他只能看著古斯塔夫巨炮的图案,两眼逐渐陷入茫然,像在发呆。
    然而脑海中,早已轰隆隆一片。
    摩托车,跑车,飞机,熙熙攘攘的人群,繁华街道……
    穿越之后,沈砚就发现,自己脑子里好似有一处特殊的空间。
    凡是看过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呈现,甚至根据心意去调整,变化。
    连他自己,都能跳进这个虚擬的世界模擬。
    所以没事干的时候,他便会像这般看似发呆,实则在脑海中回忆过去种种。
    感觉……就像在看电影。
    只不过自己不但是观眾,还是导演,更是演员。
    可是,有什么用呢。
    沈砚不知道这种能力用来做什么,只是用来打发时间。
    小丫头在他旁边坐下,小心翼翼的偷偷打量沈砚。
    她年纪太小,还不知道怎么表达內心的感受。
    只是觉得,砚哥儿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许久后,佃户们拉著还没玩过癮的孩子回家吃饭。
    “妮子,妮子!”
    呼唤声响起,小丫头站起身来,冲远处的娘亲挥手。
    隨后低头看向仍坐在原地的沈砚,犹豫了下,她声音低微问道:“真不吃吗?找好久的……”
    “不……”
    沈砚下意识要拒绝,可抬头看见这丫头嘴巴瘪著,可怜巴巴的模样。
    只得嘆息一声,伸手道:“给我吧。”
    小丫头高兴不已,把茅根塞到他手里:“那我走啦,明天再找你玩!”
    她蹦蹦跳跳的离开,沈砚看著手里的茅根,想了想,还是放在嘴里嚼了几下。
    已经有些老了,没那么甜,吃起来有点像棉花。
    尚未到三十岁,已经晒到浑身黝黑的男子,双腿紧绷,用力拉动身后的板车。
    板车上装了些石块,用来垒被春雨衝垮的茅厕。
    差不多年纪的妇人,用力帮忙推动。
    直至沉甸甸的板车上了田间小路,妇人才跑过来道:“砚儿,回家了。”
    沈砚抬头看著这个样貌普通,衣服上打了至少七八处补丁的妇人,闷不吭声的站起身来,顺势把地上的巨炮图案蹭去。
    妇人並未注意这些细节,伸手要將他拉去车上。
    沈砚摇头,坚定拒绝。
    倒不是不想坐,只是对这种接触不適应。
    他始终记得,自己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眼前的两人,只是自己名义上的爹娘。
    他们真正的儿子,已经在灵魂层面被替代了。
    甚至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在他看来都像游戏里的npc。
    这种彆扭感,让沈砚从穿越到现在,连句爹娘都叫不出口。
    妇人並未强迫,带著他回到板车旁,和回头的丈夫互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有些担忧,两个月前,儿子发了一场高烧。
    可惜家里太穷,请不起医师。
    好在老天爷眷顾,儿子的烧退了。
    但之后却显得很孤僻,木訥。
    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发呆,或者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同为佃户的邻居们,都说这孩子怕是烧傻了。
    夫妻俩不知该如何是好,值得庆幸的是,儿子还能正常吃饭,且穿衣撒尿屙屎,都不用人管了。
    一边推著板车前行,妇人关切问道:“砚儿今日有找到好玩的吗?”
    “没有。”沈砚低著头走。
    “回头娘给你弄个毽子踢好不好?可好玩了。”
    “不想玩。”
    “那让你爹找老李头,做个摇马?”
    “不喜欢。”
    妇人说了很多她能想到,这个年龄段孩子爱玩的东西,可沈砚一个都不想要。
    直到回了家,口乾舌燥,这才暂时作罢。
    沈砚的家,在烽火镇外,离镇子有两三百米。
    这里聚集了大量佃户,各自修盖了以茅草和黄泥混合的土屋。
    不算太厚实,以至於冬天冷的够呛,夏天下了暴雨,便四处漏水。
    若是谁家能攒些银两,铺上一层顶瓦,便是很多人羡慕的好日子。
    將板车推进院子,外面忽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沈砚便坐在门口,看著天上的雨水。
    脑海中的世界,出现了雨水落下的场景。
    隨著心意,可快,可慢。
    最慢的时候,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雨滴的形状,甚至里面裹著的微小尘粒。
    也只有这种细微观测的时候,才让沈砚觉得稍微有那么点意思。
    柴房里,夫妻俩一个忙著引火,一个正在切白菜梆子。
    粮食还没收穫,去年卖粮食留下的银子已经不多。
    就这点白菜梆子,还是沈东山给镇上酒楼打短工,腆著脸討回来的。
    “东山,你说咱儿子……”周红英扭头看了眼坐在堂屋门口发呆的沈砚,眼里闪过一丝黯淡,不知该说什么。
    沈东山已將灶火引燃,抓起几根细小木柴,连同乾燥的稻杆一块填进去。
    隨后开始拉动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中,火势逐渐增大。
    又添了几根稍粗些的柴火,他这才停下手来。
    起身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同时安慰道:“不碍事,不是找人看过了吗,可能烧迷糊了,脑子还是好的。”
    “等过两天我带他四处转转,说不定能找点他喜欢的玩意。”
    周红英想了想,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
    外面雨雾溅起,让视线略显模糊。
    看著水汽中呆呆坐在门槛的儿子,周红英不禁眼眶发红。
    沈东山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嘆气道:“怪我没本事,让你们娘俩跟著受罪。当年你若跟了那个……”
    “谁怪你了,既然嫁给你,就没后悔过。”周红英嗔怪著瞪他一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记著呢,小心眼。”
    沈东山苦笑,怎能不记得啊。
    人家如今可是考中举人,將来要当官老爷的。
    哪像自己,穷的叮噹响,儿子长这么大了,连条像样的裤子都没有。
    几日后。
    沈东山和沈砚,一前一后的在烽火镇上转悠著。
    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沈东山咬牙把仅剩的一条內裤改了改,给沈砚当外裤。
    只是手艺不过关,太大了,以至於沈砚时不时得伸手提溜著才不至於掉下去。
    沈东山把自己知道的,觉得有意思的东西,都带著沈砚看了一遍。
    可在沈砚眼里,这些都没意思。
    大胤这个世界的东西再有趣,能比得了过山车,跳楼机,4d电影,商k会所……
    商k会所倒是可以比一比,可惜自己太小,还用不上。
    沈东山很是无奈,却不知道还能带他看什么。
    父子俩就这样走遍整个镇子,期间遇到好几回帮派打架。
    烽火镇虽小,却因为镇子旁有一条数十丈宽的淮水,因此生出不少帮派来。
    这些帮派中人,把持镇上乃至县城的產业,强买强卖,收保护费。
    还开设赌馆,害得不少人倾家荡產,卖儿卖女。
    为了爭夺地盘,更经常互相爭斗,闹出不少人命案来。
    但县衙的官老爷早就被打点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的太过分便不去过问。
    每每遇到这些手持棍棒,砍刀的恶人,沈东山都赶紧拉著沈砚躲远远的,生怕殃及无辜。
    自己一介贫农,可没本事和这些恶霸斗。
    不知不觉,父子俩来到了烽火镇边缘。
    前方传来了呼喝声,沈砚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少年正在一片空地上扎马步,练拳。
    他们一看就是花架子,脚底虚浮,拳脚无力。
    练起拳来,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不远处竖著兵器架,上面摆了几根木棍,长刀。
    再往旁边,则是弓箭,箭靶。
    都是不知道从哪弄回来的老旧货色,值不了什么银子。
    穿著灰色布衣,头髮花白的老头,靠在竹椅上,摇著磨破布边的蒲扇。
    有少年歪歪斜斜的扎马步,或偷懒只出声,不出拳。
    老头根本不问,也没有去管的想法。
    能来他这学拳的,都没什么天赋,家境也很一般。
    但凡有点心气和追求的,咬咬牙砸锅卖铁,也会去县城的武馆。
    所以这些少年,能会点庄稼把式,就算齐活了。
    沈砚前生一直追逐於科技,从未接触过这些拳脚之事。
    如今看到少年练拳,脑海中不自禁將那些身影模擬进来。
    栩栩如生的身影,有的扎马步,有的挥拳出声。
    初始时很鬆散,但沈砚却发现他们每次出拳,自己脑子里都会自然而然的蹦出一些念头。
    这些念头出现后,那几道身影便会隨之发生变化。
    出拳的角度,速度,力量截然不同。
    渐渐的,拳头挥动发出了破空风声。
    呼——
    当第一次拳风的呼啸声在脑海空间响起时,沈砚的眼睛微微亮了些。
    脑海空间里模擬的飞机坦克,无法带来这个世界。
    但这些动作可以!
    而且他们练拳时根本没有章法,简直就是胡乱施为,自己却能迅速进行修正。
    倘若现实中以这样的方式练拳,好像……有点意思?
    看到沈砚望著练拳的少年停步,发呆,沈东山便知道,儿子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
    犹豫了下,他跑去闭目养神的老头身前,低声问道:“老师傅,在你这学拳,怎么个算法?”
    老头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瞥来,隨后又闭上,道:“二十两一人一年,拳脚兵器自己选,包教不包会。”
    沈东山听的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两!
    他一年忙活下来,也就攒个二三两最多。
    二十两说是要攒十年,实际上远远不止。
    遇到天灾人祸,也可能颗粒无收。
    沈砚从脑海空间回神的时候,沈东山刚好也回来了。
    沈砚抬头看他,语气坚定的道:“我想学拳。”
    沈东山嘴里发苦,他很清楚这二十两对自己家意味著什么。
    如果拿出来,十年之內,日子都会极苦,吃不上饭也不意外。
    而且他虽然没练过武,却听人说过,这个行当三分练,七分银。
    没银子,是练不出名堂的。
    但是看著儿子微微发亮的眼睛,从那场高烧后,沈东山头一回在他眼里看到如此清晰的光彩。
    拒绝的话语,被咽了回去。
    沈东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摸沈砚的脑袋,脸上挤出慈爱的笑容。
    “好,那就学拳,爹给你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