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强体

    由於陆川在文会上的惊艷表现,整个清阳私塾的读书风气被彻底带了起来。
    然而,就在学子们恨不得日夜扎在书堆里时,赵夫子却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
    这日清晨,眾学子正准备入堂早读,却见赵夫子並未拿著戒尺和经书,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摆著几个沉甸甸的石锁。
    “今日不读四书,不练制艺。”赵夫子面色肃然,扫视著这群面露疑惑的少年,“全员出堂,先绕著学塾后山的小径跑上三圈,再回来提石锁。”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哀嘆声。
    张若苦著脸小声嘀咕:“夫子,咱是来考功名的,又不是去投军当大头兵,练这力气活作甚?”
    赵夫子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胡闹,你以为科举考的是什么?只考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吗?”
    他招了招手,示意学子们围拢过来。
    陆川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却已隱约猜到了夫子的用意。
    在前世,他也了解过科举考场,也早对那科举的残酷有所耳闻。
    他知道,那贡院里的號舍窄小如鸽笼,学子要在里面蜷缩数日,吃喝拉撒尽在其间,若无一副铁打的身板,怕是文章还没写一半,人就先被抬出去了。
    更有甚者,多少才华横溢之辈,因受不住那考场里的寒暑交替、邪风入骨,即便考中了,也落下一身病根,命不久矣。
    “老夫今日便给你们讲讲,何为科举之艰。”
    赵夫子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明年的童生试,你们只需在县里考。可若是侥倖过了,往后的乡试、会试,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大乾的考场,那叫贡院,一人一间狭小的號舍,吃喝拉撒尽在其中。在那不足三尺见方的木笼子里,一待就是九天七夜。”
    眾学子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僵住了。
    “那是盛夏最毒辣的日头,或是寒冬最刺骨的北风。”赵夫子继续说道,“號舍里蚊虫叮咬、臭气熏天,你不仅要心无旁騖地写出锦绣文章,还要防著自己不生病、不昏厥。每年贡院抬出来的脱水、虚脱、甚至暴毙的考生,何止百人?那考的不止是文才,更是你们这一副肉身皮囊的坚韧。”
    他看向陆川,眼神中带著期许:“即便是最为基础的童生试,连续三场,每场都要枯坐一整日。若是你文思泉涌之时,突然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落於纸上几分?”
    陆川上前一步,拱手道:“夫子教导极是。圣人云『君子不器』,这强健的体魄,便是承载圣贤之道的器。若器不牢,道將焉附?”
    赵夫子讚赏地看了陆川一眼,隨即声色俱厉地对著眾人喊道:“瞧瞧你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弱不禁风。这清阳县的文会魁首能拿回来,那是陆川的心力够。可若是要走完那漫漫青云路,你们这副身板,怕是连省城的城门都走不到就得趴下。”
    “从今日起,每日早课前,负重奔行,练习吐纳!”赵夫子一指那山路,“莫要以为这是虚耗光阴。在这考场之上,多一分气力,便是多了一分胜算。文弱书生,文而不弱,方为真儒。”
    张若被夫子这一番话激得面色通红,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转筋,却也咬牙带头跑了出去。
    陆川跟在队伍中,步履稳健。
    回到斋舍,洗去一身薄汗,陆川换上一身乾净的交领青衫,坐到了案几前。
    这天,赵夫子见陆川在认真復盘文章,索性放下茶盏,伸手在大案上比划了三个圆圈,神色肃穆地讲起了这童生考试的规则。
    “川儿,你既已立志明年应试,那这童生试的尔关,你要记住。”
    赵夫子清了清嗓子:
    “这第一关,便是县试。”他点向第一个圆圈,“就在咱们清阳县县城,由知县老爷亲自主持。通常在二月仲春,那时候。县试是门槛,考的是规矩。內容多是帖经、墨义这种默写功底,再加一篇初级的八股小文。知县看的是你字跡是否工整,底子是否扎实。只要能『破题』破得稳,不离经叛道,这一关通常能过。”
    陆川点头,县试看的是你是不是个能读书的人。
    “过了县试,便是第二关——府试。”赵夫子神色凝重了几分,“这得离家远行,在四五月间赶往青州府。那是集结了全府各县的拔尖苗子,由知府大人监考。这一关,诗赋的分量会陡然增加。知府大人多是两榜进士出身,看厌了死板的经义,就爱在那方寸格律间瞧瞧学子的才情和潜力。多少人能背下四书五经,却偏偏败在了一首『咏物』诗上,这就是看你有没有成才的灵性。”
    “只有通过了县试、府试,这能成为童生。”
    说到这,赵夫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然后最难、也最关键的第三关——院试。通常在六月到八月的酷暑时分。这时候,朝廷钦派的『提督学政』会巡迴至青州府主持。这一关,考的是正式的八股文,从破题到束股,结构容不得半点马虎。题目更是刁钻,可能只摘圣人书里半句话让你发挥。只有过了院试,你才算真正脱了童生的皮,成了一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
    赵夫子站起身,走到陆川跟前,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县试看你是不是读书人,府试看你有没有成才的可能,而这院试……是看你有没有资格踏入仕途。这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一旦中了秀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这才是读书人真正的体面。可若是其中一关没过,明年或者后年,你还得从县试重头再来。这叫『连坐式淘汰』,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白头童生。”
    陆川再次拱手,心中已將这三关的记下。
    回到斋舍后,陆川將那张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摊开。
    他先按照夫子的教导,將八股文中的“起股”部分改得更加四平八稳。
    他深知,在县试这种考规矩的场合,字跡的工整和卷面的整洁,甚至比见解更重要。
    接著,他將目光定格在诗赋上。
    他推开窗,看向暮色笼罩下的学塾后山。
    山间云雾繚绕,几只归鸟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