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夫子建言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清阳学塾窗外的老槐树已落尽了最后一枚枯叶,枝头掛上了几层薄霜。
    转眼间,腊月已至,丙班这长达一年的蒙学磨炼,终於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早在月前,赵夫子便遣人给陆家村送了信,邀家中主事之人在岁末来学塾一趟。
    这一日,学舍內的气氛紧绷。
    赵夫子破天荒地没有让大家背诵经义,而是分发下一张素白的纸,题目仅有一行字:
    “试敘寒冬村野之景,务求文从字顺,描绘得宜。”
    这是要看这群蒙童在识了千字、学了对仗之后,能否真正把手中的笔使活。
    学舍里,有人对著窗外的寒鸦抓耳挠腮,有人把笔桿子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陆川展开纸,略一沉吟,笔尖便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他並未去写那些书里看来的“瑞雪丰年”等陈词滥调,而是以村里的冬日为底:写那被霜打透的药地,写那老牛呼出的白气,写那冰封的河面下隱约流动的生机。
    笔下文字层次分明,由枯至荣,由静入动。
    这种细致的观察力,正是赵夫子最看重的。
    试卷交上去后,赵夫子连夜圈点。
    翌日,榜单张贴。
    陆川毫无悬念地以一首“气象开阔、言之有物”的短文,稳居“甲等”榜首。
    真正的重头戏,在厢房內上演。
    赵夫子將请来的家长们聚拢一处,陆德晃和陆守业也位列其中,紧张地搓著满是老茧的手。
    赵夫子没有虚礼,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乡邻,蒙学一年,不仅是孩子在识字,也是老夫在识人。科举这扇门,虽说谁都能敲,但能推开的人,少之又少。”
    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神情肃穆且冷静:“科举不仅费神,更费钱財。笔墨纸砚是火,岁岁年年的束脩是柴,若无过人的悟性,强行供读,不仅孩子痛苦,对尔等家底亦是毁灭之灾。”
    赵夫子嘆了口气,给出了最现实的建言:
    “经老夫考量,有部分学童文字悟性確实平平,不若开年后转入乙班,专修算筹、书牘与契约之学。”
    “將来在城里做个帐房,或是去衙门考个文书,也能安身立命。若家中余力不足,强求科举正途,恐事倍功半,最终人財两空。”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淋醒了几个原本抱著“望子成龙”的家长。
    学塾一年,光是那宣纸和墨条的钱就足以让农家肉疼,更別说往后的经义进修。
    然而,在这“万般皆下品”的年代,不少家长依旧固执地选择了坚持:
    “夫子,俺家娃虽然笨点,但俺再供他两年,万一撞了大运考个童生呢?”
    “砸锅卖铁也要供啊……咱们村几代人了,就指望出个穿长衫的。”
    听著这些朴素却执拗的话,赵夫子轻轻摇头。
    他並非看轻谁,而是这科举之路的残酷,远超想像。
    轮到陆德晃和陆守业时,赵夫子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陆老伯,守业,陆川的情况,老夫也不瞒你们。”赵夫子正色道,“此子天资、悟性,乃老夫平生所见之翘楚。更难得的是,他能將学的举一反三。此次考核,更是榜首。”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开年之后,老夫將亲自带他研读四书。这不仅是科举的根基,更是费心血、耗资財的开始。往后的路,不再只是识字那么简单,你们要做好准备。”
    陆守业这个憨厚的汉子,听到儿子得了夫子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眼眶泛红,只会憋著嗓子连声说:“供,一定供,夫子您放心,哪怕我这把骨头拆了卖,也不耽误川儿读书。”
    陆德晃则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道:
    “夫子,我陆德寿在此立誓,只要川儿能读得动,陆氏一族,便是勒紧裤腰带,也定要供出个来,绝不负夫子栽培之恩。”
    赵夫子看著陆德晃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纹的手,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作为教书匠,他见过太多狂热的家长,但像陆家这般,既有著对土地的敬畏,又有著对改变命运的清醒与决绝的,实属罕见。
    “好。”赵夫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书单,轻轻推到陆德晃面前,“既然如此,那有些丑话老夫得说在头里。四书之学,不比蒙学那般死记硬背。除了经义的理解,还需要大量的策论、註疏作为辅佐。”
    “这些书,学塾里虽有藏本,但陆川若想真正融会贯通,最好还是能有属於自己的笔录和孤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实际:“这意味著,开年之后的笔墨花费,可能会是现在的三倍。”
    陆德晃接过那张薄薄的书单,上面的书名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將其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著胸膛揣进怀里。
    “夫子放心,村里里的药田快收成了。只要川儿的能学,村里就绝对支持。”陆德寿的声音並不高,却掷地有声。
    寒暄过后,陆德晃和陆守业退出了房。
    走在廊道上,陆守业还是觉得脚步有些发虚,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憨笑著对自家六叔说道:“六叔,你听见没?夫子说咱川儿是翘楚。我虽然不懂那是啥意思,但听那语气,肯定比隔壁村那个考了三次都没过童生的要强得多。”
    陆德晃没他那么乐观,神色间多了几分沉重:“守业,夫子这是在给咱交底呢。咱们得赶紧回村,跟族里通个气。”
    “既然要供,就得供出个名堂,不能让川儿在外面因为几张纸、一块墨,就落了旁人的后尘。”
    两人来到学舍后门,正瞧见陆川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截枯枝在雪地画著什么。
    “川儿!”陆守业紧走几步,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陆川身子一歪。
    陆川仰起脸:“爹,六叔公。夫子跟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全说了!”陆守业咧著嘴,想夸儿子几句,却又怕孩子骄傲,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夫子说你以后要读那什么四书了,让咱多攒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