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文气

    这一日放学,学舍里的同窗们三五成群地散了。
    陆川不紧不慢地將砚台里残存的一点墨渍洗净,正要背起书囊,却听见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唤。
    “陆川,留步。”
    陆川转身,见赵夫子正拿著一张他在课间临摹的废纸,那是他隨手记录声律平仄时,在边角写下的一副残联。
    赵夫子指著上面那两行字,缓声念道:
    “窗含远色,千载青山不改色。”
    “墨染清流,一池春水半池香。”
    “此联……是你適才所写?”赵夫子抬起眼帘,目光如炬。
    陆川心中並无波澜,只是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回夫子,学生方才临帖时,见窗外青山重叠,纵使岁月流转,那青色始终不曾淡去。又见那池中清水,因学长们常年洗砚,虽色如浓墨,却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墨香。”
    “学生便想,做学问或许就如这青山洗砚,只要浸淫得久了,即便人是一介布衣,骨子里也会带上书卷的香气。学生隨手记之,让夫子见笑了。”
    赵夫子沉默良久,那原本严肃的脸上竟渐渐舒展开一抹罕见的笑意。
    “青山不改,墨香自来。”夫子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小小年纪,能透过这笔墨看清定力,实属难得。去吧,农忙假到了,归乡之后,多去田间走走,看看四时变化,那才是活的学问。”
    农历七月,大暑。
    这是清阳县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也是陆家村夏收最紧要的关头。
    赵夫子依例给学塾放了十天的农忙假。
    陆守业驾驶著那辆老牛车,早早地等在槐树影里。
    半年的书卷气,让陆川的身量悄悄拔高了些,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衬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川儿,快上车!你娘早起就给你摊了油饼!”
    陆守业一把接过陆川的包袱,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牛车吱呀前行,陆川看著路边热火朝天的夏收景象,看著那金黄的稻穗垂下头,心里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刚进村口,几个正在树下乘凉的村童便眼尖地瞧见了。
    “快看!陆川哥回来了!”
    “读书人回来啦!”
    孩子们簇拥著牛车跑,陆川也不拿捏架子,从兜里掏出几块在县城集市买的粗糖块,一人分了一小颗。
    陆大山此时正光著膀子从田里上来,瞧见陆川,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摸摸陆川的头又怕弄脏了他的新衣裳,只是憨厚地笑著:“川儿,这半年在学塾,没少吃苦吧?瞧这小脸,都白净了。”
    “大伯,我不累。”陆川跳下牛车,看著村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满是暖意。
    回到家,陆小满在大门口又蹦又跳。
    “哥,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小丫头显摆似的,拿著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你看,这是『陆』,这是『川』!”
    晚饭桌上,陆母特意端上了一碗金灿灿的葱花炒蛋。
    那香气,顺著窗缝能飘出二里地。
    “川儿,多吃点。”陆母往陆川碗里叠著菜,满眼自豪,“咱家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你爹前阵子去县城卖了些零碎活计,再加上村里叔伯们的照应,你只管安心读书。”
    陆川咬了一口咸鲜香软的鸡蛋,看著围坐在灯下、笑逐顏开的家人。
    灯影晃动,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土屋。
    陆川细细说著县城里的见闻,从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郎担子,说到文宝斋里那些贵得惊人的端砚,又说到学塾里夫子偶尔提及的异乡风物。
    他刻意避开了功课的压力与那些同窗间的齟齬,只捡些有趣的讲。
    陆守业和陆母听得入神,两人连筷子都忘了动,仿佛隨著儿子的言语,也去那繁华的县城里走了一遭。
    “哥,县城里的人是不是都穿绸缎呀?”陆小满单手托腮,小嘴上还沾著一点蛋渣,好奇地问道。
    “也不全是,”陆川笑著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大多数人也是布衣草鞋,只不过步子走得急些。等以后哥哥带你去,让你亲眼瞧瞧那里的糖葫芦,比咱们村里的红薯干还要甜。”
    “喔!那我要快快长大!”小满拍著手跳起来,逗得全家人一阵大笑。
    笑声在静謐的夜里传得很远,陆川看著父母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心中原本那点因为读书而產生的清冷之气,被这浓浓的人烟火气彻底驱散。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川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这是陆母昨夜连夜翻找出来的旧衣裳。
    他提了一把木杴,跟著陆守业走向了村后的田埂。
    大暑的天,地里的土都被晒得有些烫脚。
    “川儿,你就在树荫底下歇著,这割麦子的活儿你干不来,別磨了手。”陆守业擦了把汗,有些心疼地拦著他。
    “爹,夫子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若只认得书上的谷字,却分不清地里的苗,那书才真是白读了。”陆川不由分说,弯下腰,学著父亲的样子,稳稳地握住了镰刀。
    陆大山在那头正干得起劲,见陆川下了地,忍不住打趣道:“咱们村的小文曲星下凡嘍,大伙儿快瞧瞧,这读书人的腰弯下去,跟咱们泥腿子也没啥两样嘛!”
    周围的汉子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陆川也不恼,手上的活计虽然生疏,却做得极认真。
    汗水顺著鬢角流进脖颈,有些刺痒。陆川感受著烈日的灼烧,感受著腰背处传来的酸胀。
    到了晌午歇息的时候,陆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踱步到了后山那片杂石丛生的地方。
    这片地原本荒凉,可此时他惊喜地发现,那些之前偶尔播下的几株半夏,在茂密的杂草丛中,竟顽强地抽出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绿。
    这些小东西长得极有主见,不隨波逐流去爭抢阳光,而是借著碎石的阴影,在那一点点湿润的泥窝里扎了根。
    陆川蹲下身,轻轻拨开草丛。
    “生於阴,长於阳;根扎石,叶向光。”
    他隨口呢喃著,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声律启蒙》里的节拍。
    他伸手触碰那微凉的叶片,心中对学问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读书不只是为了脱离土地,更是为了在看尽繁华后,能更深地读懂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