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开耕

    清晨,柳塘村。
    天刚蒙蒙亮,陆家村后山那块荒废了数十年的山坡,便被一阵阵鏗鏘有力的铁锹声唤醒了。
    陆德寿带头,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每人腰里別著柴刀,手里拄著磨得发亮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枯枝败叶里。
    “大傢伙儿都听好了!”陆德寿站在一处突起的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嗡嗡作响,“川儿说了,这地不是胡乱挖的。夫子在书里定下了格物开垦法。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坏了夫子的规矩,別怪我陆守业不讲乡亲情分。”
    “大叔,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陆大山挥了挥手中的铁锹,眼里冒著绿光,“秀才公的方子都搁这儿了,谁要是跟钱过不去,那不是脑子进水,那是祖坟没冒烟。”
    他们先用长绳拉直,將整个斜坡划分成一个个长宽相等的方格,每一个方格的四个角都钉上了削尖的红柳木桩。
    “大山,这绳子得拉紧了,歪了一寸,就不准了!”六叔公虽然不亲自下地,却拄著拐杖在田垄间来回巡视。
    他手里拿著一根陆川特意做的细竹竿,竹竿上刻著三道醒目的黑线,代表著翻土的深度。
    “每一锹下去,土层必须翻够这第二道线,也就是六寸深。”六叔公敲著竹竿,嗓门嘹亮,“川儿交代过,半夏喜阴,但这根得扎得深。土翻得不深不透,药性就锁不住。”
    “你们这帮浑小子,谁要是敢少翻一寸,今天中午那顿饭,就给老子省了。”
    汉子们嘿嘿笑著,却谁也不敢大意。
    铁锹入土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刺啦、刺啦,那是刃口切断野草根茎的声音。
    常年无人问津的黑色腐殖土被翻了上来,陆大山一锹下去,连带著翻出了一窝冬眠刚醒的小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隨手拨开。
    翻完第一遍土,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按照文稿上说的,这荒坡的土质虽然肥沃,但火气太重,直接种下药苗容易烧根。
    於是,村里的婆娘和老人也动员起来了。
    几十个孩子背著竹篓,在林子里疯跑,他们的任务是捡拾那些腐烂了一冬的漆树叶和松针。
    而壮劳力们则把村头积攒了几年的草木灰一担一担地挑上山。
    “撒灰嘍!”
    隨著一声吆喝,细密的草木灰像一阵黑色的轻烟,均匀地铺撒在那被翻开的黑土上。
    陆川在文稿中严令禁止使用生肥,必须將落叶、草木灰和山间的清泉水按比例混合。
    “守业,这秀才公的法子就是精细。”陆大山蹲在地上,看著那层薄薄的草木灰,不解地问道,“你说这灰和烂叶子往土里一搅和,真的能让药材长得比县城里买的还好?”
    陆守业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看著已经初具雏形的整齐药田:“川儿说,咱们这后山以前是乱长的野草,那是野气;现在按规矩摆弄,那是灵气。灵气足了,药性自然就强。”
    其实陆守业哪里懂什么灵气,他只知道,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短短几天,村后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陆川踏上山坡查看时,他也有些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哪里是荒地?
    农人们的执行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川儿,你看,都按你……不,按夫子说的办好了。”陆守业走过来,裤腿上满是乾涸的泥点,但他神采奕奕。
    陆川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了草木灰和腐殖土的泥土,在指尖轻轻揉搓。
    湿润、鬆软、且带著一种发酵后的微热。
    陆川站起身,极目远眺。
    “爹,您瞧这石坎。”陆川指著斜坡下方新堆砌的一圈矮墙,“石能固土,亦能存温。到了夜里,这石头里的热气散出来,能护著药苗的根。”
    陆守业听得一愣一愣的。
    “川儿,你大伯他们刚才还念叨呢。”陆守业搓著手,憨厚地笑著,“说这地翻完后,看著心里就舒坦,比家里的水田还要整齐。”
    “以前总觉得开荒是苦差事,可这回大傢伙儿憋著一股劲,总觉得这土里正往外冒金子呢。”
    此时的山坡上,依旧人影憧憧。
    不远处的陆大山正带著几个人,拿著特製的木耙子,將那些混合了树叶与灰肥的泥土反覆平整。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每一耙下去,都要保证土块被拍碎,绝不能留下大的空隙。
    “都仔细点。”陆德寿的声音在山间迴荡。
    他这位里正,如今成了这里监工。
    他手里拿著文稿,记住的每一个命令:
    其一,土层翻转后必须静置三个昼夜,以此散火;
    其二,每格地块的入水量必须由村头的清泉引流,绝不许用池塘里的死水;
    其三,凡是进药田开工的人,必须洗净手脚,不许带入外界的杂草种子。
    陆川走在被压实的小径上,看著那些钉在方格四角的红柳木桩。
    每一个木桩上都刻著一个简单的编號——“甲一”、“甲二”、“乙三”……
    “德寿叔,这编號您记好了。”陆川走到陆德寿身边,轻声叮嘱,“哪一块地种得好,哪一块地出了虫灾,只要一对这桩子,就能查到是谁管的。往后这分配,除了按劳力,还得看这地籍记录。”
    “种出上等半夏的人,可以多分红”
    陆德寿眼神里却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好,就按你说的办,谁管哪块地,就在祠堂的帐本上画押。”
    陆川最后一次蹲下身,將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第一步,开耕固土,算是成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种。
    陆川蹲在田垄边,思绪却飘回了上个月放假的时候。
    在那里,他们挖到了一筐成色极好的野生半夏,个个圆润如珍珠。
    “爹,您还记得上个月,咱们偷偷去县城卖掉的那筐半夏吗?”陆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浮土,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守业。
    “哪能忘呢!”陆守业压低了嗓门,朝周围扫视一圈,確认汉子们都在埋头干活,才凑到陆川耳边,“我当时都以为是毒药,你非说是草药,结果还真是,卖的价钱还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