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请教

    不出两日,李继果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课室,当著眾人的面,將一卷用上好的拓本放在了陆川案头,声音洪亮:
    “陆兄,前些日子是我等失態,误伤了陆兄这等大才。这本《多宝塔碑》拓本,是我特意去寻来的,权当赔罪,还望陆兄不计前嫌,往后咱们同窗之间,多加亲近。”
    陆川双手接过拓本,指尖触碰到那微凉且厚实的纸面,神色谦和。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兄美意,陆某心领。”陆川的声音清亮,“同窗之间,磕碰难免,格物致知方为我辈本分。这字帖沉甸甸的,想必李兄也是费了心思,陆川定当勤勉,不负这番情义。”
    李继被这番话捧得通体舒泰,原本因赔了银子而生出的那点隱秘的憋屈,此刻竟在眾人的注视下化作了一种挥金如土、大度宽容的豪气。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大笑道:“陆兄爽快吗,往后在这学塾里,谁若再敢嚼舌根,便是跟我李某人过不去。”
    赵夫子此时正端著茶盏路过,见状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李继和陆川之间打了个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夫子放下茶盏,对著陆川点了点头,“既是同窗美意,你便收下。顏鲁公之气象,莫要辜负了。”
    “既然误会已消,便都回座吧。”赵夫子抿了一口茶,茶香裊裊中,他的声音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叮嘱,“陆川,顏鲁公之字,讲求的是骨力,是那股浩然正气。
    “学生谨遵师教。”
    ......
    从那里以后,每日清晨,陆川便已经起身。
    他拎著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罐,来到学塾后院的一块青石板前。
    他以指代笔,或以一截削尖的竹枝蘸水,对照著《多宝塔碑》的拓本,在冰冷的石板上反覆临摹。
    顏真卿的字,骨力遒劲,气势开张。
    陆川盯著那每一个起笔与收笔的转折,每一画的粗细对比,每一处间架结构的留白。
    “横细竖粗,撇捺大开大合。”
    他发现,这所谓的书法名帖,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想要写好一个字,就要先“格”掉那些冗余的虚饰,找到那根支撑全局的骨架。
    清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跡,又很快在晨风中挥发殆尽。陆川不厌其烦地重复著。
    白日课业间隙,当王郎等人聚在一起討论哪里的吃食更有滋味时,陆川则伏在案头,在草纸上反覆练习。
    进步是惊人的。
    不到半月,陆川的字便褪去了原有的稚拙与瘦弱。
    虽然笔力因年纪尚小还显得有些孱弱,但那股方正庄严、法度严谨的雏形已经隱隱透了出来。
    赵夫子几次路过陆川的座位,看著草纸上那欲渐沉稳的楷书,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不急不躁的心態,正是他想要的。
    次日放学后。
    陆川敲了三声门
    “学生陆川,有惑请夫子指点。”
    书房內,赵夫子正对著一盆老松修剪枝叶。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过身来,看著这个让他日益惊喜的学生,温和一笑:“进来说吧。”
    陆川进屋行了礼,摊开那本已经略显翻旧的《大学》,指著开头那句著名的“八条目”,眉头微蹙,声音清朗:
    “夫子,学生研读《大学》,对於『格物、致知』到『平天下』的因果链条,有一处不明。”
    赵夫子温和地看著他:“讲。”
    “书中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陆川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学生所惑在於:格物是为了认清万物之理,但万物之理冷冰冰、无情义。为何看清了『理』,就能让人的『意』变得真诚,让『心』变得端正?若一人格物至极,看透了世间偽诈与人心算计,反而变得城府深沉、玩弄权术,这是否也算『正心』?”
    这个问题问得大胆。
    赵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顺著他的思路反问。
    “陆川,你认为『知』与『心』是两回事?”
    “学生以为,『知』是算盘上的珠子,『心』是拨动算盘的手。”陆川平静地回答,“若珠子拨得再准,手却是歪的,那这『格物』得来的知识,岂不成了为恶的利器?”
    赵夫子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精巧的铜秤,放在案头上。
    “陆川,你瞧。这秤砣是『格物』得来的准则,这秤桿是你的『心』。若你不知这世间万物的分量(物格),你便不知该將秤砣放在何处。”
    “当你真正格清了万物轻重,看清了因果循环,你便会发现,为恶者的帐目终究无法做平,损人者终究会折损自身的气运。”
    夫子指著那平衡的秤桿,语重心长:
    “所谓的『意诚』,不是让你变成一个烂好人,而是让你在看透万物规律后,明白唯有『守正』才是最高效率的路径。”
    “心不正,则万事皆成乱帐。你格物至深,最终格出的,应该是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陆川听著夫子的教诲,目光落在那个平衡的铜秤上,脑海中仿佛清明。
    “损人者终无法平……”陆川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正心诚意,其实是最高级的远见。看透了长线利益的人,绝不会在短线上作假。
    “学生受教了。”陆川长揖到地。
    陆川维持著作揖的姿势,心中却像打开了一扇门。
    赵夫子看著他的脊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欣慰。
    “去吧。”赵夫子挥了挥手。
    陆川告退而出,走出书房时,清风拂面。
    但今日夫子那番“秤砣论”,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那层自矜的壳子。
    他意识到,精算不是奸巧,而是要在看清了因果消长之后,依然有勇气选择那条最难走的、却也最长久的正道。
    走出书房,阳光斜斜地洒在学塾的青砖地上,將陆川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日,赵夫子用一桿秤,告诉他。
    “守正,才是最高效率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