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明

    六叔公和族长陆德寿离开后。
    七叔公坐在陆家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他开始考较陆川的学问。
    听著陆川条理清晰、並带著熟练的回答,七叔公那张布满褶皱的脸,舒展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捻著稀疏的鬍鬚,感嘆道:“老夫与赵士德曾有同窗之谊,那是个眼高於顶的老狐狸。他能把笔奖给你,足以说明你是个科举的好苗子。”
    七叔公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土屋。
    七叔公前脚刚走,一直守在灶房忙碌的母亲,便端著一个边沿崩了口的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燉得烂熟的野鸡,金黄的油脂在昏暗的灯火下闪著光,甚是鲜美。
    这是陆守业去山里打猎得来的,一直没捨得吃,非要留给陆川。
    “川儿,快,趁热吃了。”母亲將碗稳稳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正中,侷促地在满是补丁的围裙上搓著手,脸上满是笑容,“你是咱家的指望,夫子都看重你,你得先把身子骨养硬了,才能好好读书。”
    陆川站起身,从灶房取来三只缺口的破碗。
    他动作极快,先是撕下一大块鸡胸肉放在父亲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爹,明天还要下地,没有力气犁不动那块硬土,这肉你必须吃。”
    隨后,他给母亲舀了一碗最浓的鸡汤:“娘,这汤你喝了,別再为了省那口口粮把自己饿晕在灶台前。”
    最后,他拎起一只肥嫩的鸡腿,塞进了妹妹小满的手里。
    “吃。”陆川看著妹妹,“吃了肉,以后在村里要是有人敢欺负里,你就大声告诉他们,你哥在学塾获得夫子的器重,谁也没资格瞧不起咱家。”
    母亲急了,想把鸡腿从女儿手里抢回来还给陆川:“川儿,这怎么行!你是要干大事的,你的身子最重要。”
    “娘,我吃了剩下这只鸡腿,力气就足够读书了。”陆川按住母亲的手。
    陆小满正捧著那只肥嫩的鸡腿,小口小口地啃著,听见母亲的话,她立刻抬起头,那张还沾著点油星的小脸一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川。
    “就是就是,娘说得对,我哥最厉害了。”
    小满连忙咽下嘴里的肉,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骄傲事,挥著小手比划道:“上次村头那几个坏小子想抢我的柴火,我一说我哥在学塾里读书,他们嚇得撒腿就跑。”
    小妹挺起小胸脯,一副“我哥是文曲星下凡”的自豪模样。
    陆守业看著女儿那自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这就开始把你哥当靠山了。”
    “那当然!以后哥当了官,我就给哥管帐,谁也別想从哥手里抠走一个铜板!”陆小满仰著脖子,说得一本正经,那副財迷又傲娇的小模样,逗得屋里沉闷的气氛都欢快了不少。
    陆守业看著儿子那副沉稳过头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摩挲著,终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行,你哥以后要是真中了秀才,爹就专门给你哥盖间宽敞的书屋,让你也跟著去磨墨。”
    陆川默默咬著手里那只金黄的鸡腿,感受著那股鲜美的滋味。
    陆川被赵夫子夸讚、还得赐纸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小小的陆家村传遍了。
    族人看待陆川的目光,全都变了。
    於是,这穷山沟里,一个能得秀才老爷青睞的孩子,飞快的传播了出去。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家那个门槛,几乎要被村民踏平了。
    “给川哥儿补补脑子。”大婶送来鸡蛋,眼神里带著一丝討好。
    “没啥好东西,给娃添个菜。”东家的叔伯提来一小条自家醃製的咸菜,憨厚地笑著,话里话外却都在打听镇上学塾的情况。
    陆守业和陆母推辞不过,只能感激地收下。原本空荡荡的灶房里,竟难得地堆起了一些吃食。陆氏將这些心地收拾好,每天变著法子做给陆川吃。
    陆川每一次收到东西,都会亲自向送来的人道谢。
    他態度谦恭有礼,毫无得意之色。
    清明前后,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
    陆川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守业就扛著锄头出门了。
    陆川跟著起来,陆母在灶间烧水,见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冷硬的糙米饼子,低声说:“你爹去东边那块地翻土,你去搭把手。“
    陆川接过饼子,边啃边往东头走。
    春雨刚停,田埂上的泥软得像豆腐,踩一脚就陷下去半截。
    陆守业已经翻了小半块地,背脊弓著,一锄一锄地刨,动作沉稳,但能看出来喘气比以前重了。
    陆川走过去,把饼子塞进口袋,俯身拿起搁在田埂上的另一把锄头,跟陆守业並排站著,一起翻土。
    下午,陆小满跑来送水。
    她端著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生怕踩滑了摔跤。
    走到跟前,把碗递给陆川,然后蹲在田埂上,托著下巴看他干活。
    “哥,你手破了。“她指了指陆川虎口上磨出的红痕。
    “没事。“
    陆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破布条,递给他:“娘让我带来的,说你手嫩了,让你缠上。“
    陆川接过来,把布条缠在虎口上,低头继续干活。
    陆小满还蹲在田埂上,没走,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哥,你在县里,想家不?“
    陆川翻了一锄土,想了想,说:“想。“
    陆小满眼睛亮了一下,又问:“想我不?“
    “想。“
    陆小满嘴角翘起来,低下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下,小声嘟囔:“我也想你。“
    她划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地说:“哥,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
    陆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端起空碗,踩著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娘说晚上蒸红薯,让你早点回来!“
    陆川看著妹妹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手中翻土的动作顿了顿。
    回到家时,灶间已经飘出了红薯微甜的香气。
    “川儿,累了一天,去洗把脸准备吃饭。”陆母递过来一盆温水,眼里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