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立威

    晨光微熹,私塾的庭院內鸦雀无声。
    陆川站在丙班的队伍末尾,虽然身姿笔挺,但由於故意控制了呼吸,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赵夫子缓步走上高阶,面沉如水。
    他那一身儒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利刃,在李继、张富贵、王郎三人身上狠狠剐过。
    “昨日之事,性质之恶劣,简直是闻所未闻!”赵夫子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掌心,“私毁学舍器物为凶器,聚眾围堵同窗,甚至诬告陷害,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行得却是那鼠辈之事。”
    李继三人脸色煞白,深重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双腿发软。
    “今日,老夫在此重申学规。凡我门下,若有再犯欺凌、毁物、诬告者......”赵夫子环视全场,掷地有声,“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出塾,通报本县各处,永不录用.”
    “开除”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文风凋敝、官学难进的偏远乡间,能进入赵夫子这等名儒门下,本身已是及其幸运。
    若真被开除,丟掉的不只是一张课桌,更是未来数十年的人生。
    通告乡里,意味著劣行入档,从此以后,他们在长辈眼中是败家子,在官府眼中是无赖徒,科举之路被彻底焊死不说,就连在这青阳县內寻个正经营生、谈一桩像样的婚嫁,都会因为这德行有亏的而化为泡影。
    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剥夺了他们的前程。
    赵夫子看著下方那几张被嚇得毫无血色的脸,知道这一记重锤已经彻底击碎了这些子弟心中最后的仗势欺人。
    他收敛了眼底的怒意,只剩下冰冷的肃穆,最后掷地有声地补上了那句足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最后话语:
    “勿谓言之不预也!”
    但赵夫子的惩罚並未结束,他转头看向陆川,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陆川入我门下,受此无妄之灾,不仅身有伤损,更受心惊之苦。”赵夫子转而逼视李继三人,“按我大乾律对斗殴伤人之罚,亦遵我学塾互爱之训。”
    “首恶李继,出医药银三两;张富贵、王郎,各出医药银一两。”
    “三日之內,交予陆川,以作赔偿补养之用!”
    此言一出,底下的学子们忍不住低声惊呼。
    在这个时代,五两银子对於寒门学子来说,几乎是两三年的束修。
    “尔等,可有异议?”赵夫子厉声喝道。
    李继三人口中发苦,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后面看去,齐刷刷地钉在几个人身上。
    陆川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塌,在眾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而对比之下,李继、张富贵与王郎三人,早已没了往日横行学塾的囂张气焰,他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如死灰,甚至不敢抬头迎向同窗们那些夹杂著鄙夷的视线。
    丙班的学舍內,朗朗读书声响起,但这种读书声中,今日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林哲凑到陆川身边,压低声音道:“陆川,你可真行。那可是五两银子啊。我爹辛苦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这下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动歪脑筋。”
    陆川没有回应,他正专注地看著案几上的《论语》。
    课堂上,赵夫子讲到“信”字,言“人言为信”。
    陆川举手发问:“夫子,若有人迫於形势,许下无法兑现之诺言,是否也算失信?若诚信之本在於契约,而契约之行在於强权,弱者守信而受损,智者当如何处之?”
    赵夫子听罢,手中的笔微微一滯。
    他看著陆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与深思,这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蒙学的范畴。
    他发现这个少年看问题的角度,冷冽、精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
    赵夫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沉默了良久。
    “陆川,你所言之『契约』与『强权』,虽是奇辞,却直指人心。”赵夫子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陆川案前,语重心长,“智者处之,当明趋避。守信是为立身之本,但若强权易契,则需借势而为。”
    “圣人言『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便是不让你以卵击石,而是要学会积蓄实力,待到势均力敌之时,规则方为规则。”
    这一场问答,让在场的学子们听得云里雾里,唯独陆川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习字课后,学塾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李继三人这几日见了大门都绕著走,生怕被赵夫子再抓到半点错处。
    然而,对於陆川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坐在丙班学舍的窗边,默默摊开那叠用医药费赔偿款买来的、质地稍好的纸。
    他提起笔,眼神沉静得如同古井,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个字。
    他是在沉静习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姿態虽然苍劲,但这转折之间,杀气太重,圆润不足。”
    赵夫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著纸上那横平竖直、如同铁画银鉤般的字跡,忍不住出声指点。
    陆川停下笔,微微欠身:“学生受教。”
    三日之约转瞬即至。
    散学后的黄昏,李继、张富贵和王郎三人,极不情愿地出现在陆川面前。
    他们避开了同窗的视线,在学舍后的老槐树下,將沉甸甸的五两碎银递到了陆川手中。
    李继的脸色依旧铁青:“陆川,银子给你。但这事儿,咱们没完。”
    陆川接过银包,並没有像一般的农家子弟那样露出惊喜或惶恐的神色。
    他当著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包,指尖轻轻拨动银两,动作嫻熟。
    “李兄言重了。既然银两已结,帐便清了。”陆川收起银包,“但在大乾律之外,还有一个。你们三人损毁了学舍的公物,若是不补上,夫子那里,怕是不好过。”
    “陆川,你別欺人太甚?”张富贵急得跳脚,这五两银子已经是他们变卖了私藏的玩物才凑出来的。
    “我可没有欺负你们。”陆川转身,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只是提醒各位。”
    林哲挤到陆川身边,看著那银包,低声道:“陆川,这下看谁还敢欺负你。有了这钱,你也能买些好的笔墨,不用再去捡那些废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