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防疫

    四周原本还因清理淤泥而叫苦不堪的村民,此刻也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
    一道道充满希望的目光匯聚在陆川身上。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泥泞劳作中流逝。
    整整七天,陆家村的男女老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將主要村道和大部分院落的淤泥清了出去。
    黄泥被一筐筐挪走,露出底下被浸泡得变了顏色、鬆软如烂肉的土地。
    但陆川知道,水退了,真正的“妖孽”就要开始了。
    “六叔公,这天越来越热,烂泥里的死畜生和霉草都烂透了,那病气能把全村人全带走。”
    陆川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看著那些疲惫不堪、甚至开始有人咳嗽的族人,面色严峻。
    六叔公陆德晃抹了把汗,撑著拐杖:“川儿,你说咋办?这天灾刚过,咱经不起折腾了。”
    “得立规矩,立死规矩!”陆川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每一个路过的汉子耳朵里。
    片刻后,陆家村的铜锣敲响。六叔公站在高处,將陆川擬好的几条“铁律”吼了出来:
    “第一条,村里谁也不准喝生水!不管多渴,都得烧开了再喝。谁要是偷懒喝了那黄汤子闹了肚子,不仅自己遭罪,还得被关进后山的草棚里隔离,免得传给全家。”
    “第二条,凡是去过县里办事、请郎中的,回来的人,必须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瓜棚里独自待上三天。確认身上没起疹子、没发热症,才能进村回自家!”
    “第三条,若有外村人想进咱陆家村,哪怕是亲戚,一律劝返。就说咱村里遭了瘟神,病气重,不敢害了旁人,谁要是心软私自放人进来,按族规处置。”
    “第四条,三婶,你带著细心的妇人,每日用大锅熬柳枝和艾草水。不光是给人擦洗,还要洒在各家各户的门槛和窗户根儿下面。烟燻火燎能去秽气,这道理大家都懂。”
    这一道道指令下去,如同在陆家村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有些年轻汉子觉得六叔公太过小心,嘟囔著:“喝口凉水还能死人?”
    六叔公冷冷地看过去。
    “喝口生水不一定会死,但要是传了疫病,咱们这几天抢种的蕎麦谁来收?下个月要交的折色银子谁去挣?”
    “你想让全家人跟著你一起进乱葬岗,你就儘管喝。”
    那汉子被六叔公看得直发毛,缩了缩脖子,訕訕地低下了头。
    生存的本能让村民们选择了服从。
    防疫的意识,变成了陆家村灾后生活的底色。
    村口那条刚刚疏通的烂泥路上,很快就被陆守田带著几个汉子,用砍来的树枝和废弃的门板设下了一道简陋的关卡。
    陆川站在自家那间半塌的堂屋前,看著大伯陆有財正猫著腰,试图从没过脚踝的淤泥里抠出被砸扁的铜盆。
    陆有財一边抠一边咒骂,眼神时不时飘向陆川怀里那几本油布包著的书。
    “川儿,书能顶饭吃?”陆有財啐了一口,“有那閒功夫,不如帮大伯把地里的泥铲了。读书?读出花来,县太爷也不少咱一粒粮税。”
    陆川没理他。他正盯著院墙根下那一圈细密的、泛著青紫色的菌簇。
    “陆明,带上你的小锄头。”
    陆川叫住正准备去河边摸鱼的陆明,“鱼別抓了。那大水过后的死鱼腥气重,没人要。咱们去林子背阴处,找『乌头』和『青黛』。”
    “那是啥?”陆明一脸懵。
    “是药,也是城里染坊急缺的顏色。”陆川声音冷静,“大水封路半个月,县城里染布的草料全烂在了仓里。”
    “这时候送过去,哪怕是湿的,也能换回双倍的陈米。”
    陆明將信將疑,但这两天陆川表现出的冷静和见地,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听川哥准没错”的种子。
    他二话不说,猫著腰钻进了湿漉漉的林子里。
    整整三个昼夜,陆川带著陆明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几乎把村后那片背阴的土坡翻了个遍。
    他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烂,但背筐里却装满了泛著青光的药草和染料原材。
    这些在农人眼里擦屁股都嫌扎手的“杂草”,在陆川脑袋里,已经根据县城的供需缺口,自动折算成了成担的糙米和白花花的碎银。
    就在补种的蕎麦刚刚冒出细弱绿芽的那个清晨,六叔公陆德晃从县里带回了那个让全村人“又爱又恨”的消息。
    “减税五成……准予折色。”
    祠堂前,死里逃生的村民们听见“减税”二字,原本枯黄脸上刚泛起一丝喜色,却又被紧接著的“折色”二字给生生压了回去。
    “六叔,啥叫『折色』?”陆大发梗著脖子问,手里还抓著半块硬得硌牙的干饼。
    六叔公嘆了口气:“就是县尊体恤,说大水封路运粮不易,准咱们把应缴的税粮,按官定的价钱,折成银钱交上去。”
    “那不挺好?省得推车拉担子了!”陆有財从人群里挤出来,“交钱总比交命强啊!”
    陆川站在廊柱阴影下,快速算著。
    “好?”陆川缓步走出,“大叔,官家定的一斗陈麦折钱几何?”
    “三十文。”
    “那现在县城粮铺里,陈麦的市价又是几何?”
    六叔公迟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五文……昨儿个回村前,听说已经涨到六十文了。”
    此话一出,祠堂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
    “大傢伙儿算算看。”
    陆川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泥地上飞快划动,“咱们交粮,只需交十斗;可若按官价『折色』交钱,咱们得交三百文。”
    “这三百文在城里,如今只能买到五斗粮。官府说是体恤,可这一转手,就生生从咱们这些灾民嘴里,又抠走了整整五斗保命的口粮!”
    “这……这不是杀人不见血吗!”陆守田气得一拳砸在石柱上。
    村民们的绝望再次蔓延开来。
    减税五成固然是好,可这“折色”的匯率差,简直是要把大家往死里逼。
    “既然准了折色,咱们就一粒粮都不交,全交钱。”陆川抬头看向六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