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生机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陆有財老脸涨得通红,作势要抢那张纸。
    “让他记!”六叔公陆德晃猛地一跺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死死盯著陆有財。
    “川儿如今是咱们陆家的『帐目人』,谁敢动他,就是动全族的命!有財,你是想去祖宗神位前领族规吗?”
    陆有財被嚇得瞬间缩了回去,灰溜溜地躲在墙角。
    窗外,洪水撞击大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陆川吹了吹纸上的墨跡,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不仅仅是一本粮食帐,这是陆家村灾后重建的生死簿。
    第五日清晨,连绵了数日的雨终於停了。
    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著泥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川蹚著还没退尽的水,走出了石阶。
    放眼望去,陆家村已面目全非。
    低洼处的土房坍塌了大半,原本绿油油的麦田此刻被淤泥覆盖,断裂的树枝隨处可见。
    “完了……全完了。”
    跟在后面的陆守业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他看著自家那三亩被埋近泥沙的地,眼眶瞬间红了。
    虽然抢收了些青麦,可那点东西怎么够交夏税?怎么够撑到秋收?
    村民陆陆续续从祠堂走出来,哀慟声响彻了田野。
    “都別嚎了!命保住了,总有办法!”六叔公陆德晃虽也心疼得直打哆嗦,但还是拄著拐杖强撑著场面。
    “六叔公,我那两袋麦子……刚才打开一闻,都有股酸味了!”
    陆大发急得直拍大腿,“青麦浆多,这种天根本晒不干,要是捂烂了,咱们还是得饿死啊!”
    陆川走到自家的板车旁,伸手抓起一把青麦。
    麦粒確实还没长实,指甲一掐就能出浆,在这炎热的夏日里,若不赶紧处理,只需一个响午,这些麦子就会生霉。
    一时间,原本劫后余生的喜悦荡然无存,绝望再次笼罩了眾人。
    “我有法子。”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他。大伯陆有財在一旁冷哼一声:“川儿,这可是庄稼活,不是你认两个字就能成的。”
    “青麦不出粉,磨出来全是苦渣,猪都不吃,你能有什么法子?”
    陆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六叔公:“六叔公,书上说,若是遇灾抢青,麦子不能生磨,得『先蒸后曝』。只要火候对,这麦子不仅不苦,还能放得久。”
    “先蒸后曝?”六叔公愣住了,这种法子闻所未闻。
    其实陆川脑子里想的是现代的“燀青”和“熟麦子”的工艺。
    在古代,这叫“杀青”。通过高温蒸煮,能瞬间杀死麦粒里的生物活性,锁住那点微薄的淀粉,同时也去掉了青麦的涩味。
    “对,趁现在还没烂,全村架大锅,把青麦连穗带粒一起蒸透。”
    “蒸熟了再摊开晒,这时候的麦子不仅不生虫,吃起来还有股子清香味。”
    陆川环视一圈,“而且,熟麦子磨出来的面,虽然黑点,但饱腹感强,撑得住日子。”
    “能成吗?”陆大发有些疑惑。
    “不试,明天就全霉了扔掉。试了,起码有一半人能活过冬。”陆川寸步不让,目光直视著六叔公。
    六叔公也是个果断人,他看著地里的一片狼藉,咬牙道:“听川子的。老六,带人去拆那些塌了的房梁当柴火。妇人们都出来,架锅,烧水!全村的青麦,分批蒸熟!”
    一时间,陆家村再次动了起来。
    陆川也没閒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接下来的“夏税”。
    另一边,大锅里的水沸腾了。第一批青麦被倒进蒸笼,隨著热气,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香瀰漫开来。
    “神了……真的不苦了!”
    陆大发第一个等不及,伸手从刚出锅的蒸笼里抓了一把熟麦粒。麦粒虽还没完全长实,但在高温下锁住了那点微薄的淀粉,嚼在嘴里韧劲十足。
    他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眼眶瞬间湿润了:“能吃!这真的是保命粮啊!”
    看到陆大发的样子,原本绝望的村民们像是疯了一样涌向大锅。
    六叔公陆德晃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指挥著青壮年维持秩序:“莫抢、莫抢。一家一家来!这时候谁要是乱了规矩,老头子我第一个把他撵出陆家村!”
    陆川站在灶台旁,虽然被熏得满脸通红,眼神却很冷静。
    “陆明,把这锅的出粉成色记下。陆根,带几个人去把祠堂前头的石坝扫乾净,铺上蓆子,蒸熟的麦子必须马上摊开,绝不能堆在一起发热。”
    陆川有条不乱地派著任务,两个曾经在课堂上的小伙伴,此刻竟像是得了军令的士兵,挺起胸膛就衝进了人群。
    “六叔公,这雨虽然停了,但水退得慢。咱们不能坐著。”陆川走到陆德晃身边,指了指村口依旧浑浊的汪洋。
    六叔公抹了把眼泪,看著陆川:“川儿,你有啥主意,儘管说,叔公信你。”
    “会水的汉子,都站出来!”陆川学著记忆里那些领导人的气势,喊了一声。
    很快,十几个精通水性的青壮年聚了过来,带头的正是陆川的大伯陆有財和二叔陆守田。
    陆有財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当口,也只能听差遣。
    “大水毁了庄稼,但也把河里的、池塘里的鱼都卷到了咱们村附近。这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一道活路!”
    陆川指著祠堂外的水域,“大伯,你带一队,扎几个木筏子,把祠堂里能浮起来的门板、木桶都利用起来。二叔,你带另一队,去寻摸铁鉤和破网。”
    陆川冷静地安排著:“咱们要趁著现在水势稍稳,赶紧捕鱼!捞上来的鱼,小的熬汤给老人孩子补身子,大的用粗盐揉搓,掛在祠堂屋檐下风乾。”
    “就像咱们过年宰杀的那些畜肉条一样,存起来,这才是咱们熬过大灾的本钱!”
    “是!听川儿的!”男人们轰然应诺。
    求生的本能让这群汉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很快,简陋的木筏被推入水中,汉子们拿著临时削尖的木棍和绑著铁鉤的绳索,搜寻著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