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朱高炽进组

    陈默回剧组那天是周二。
    回去的车是剧组安排的,副导演头天晚上发了消息,说梁老师周二下午进组,让陈默务必赶在傍晚前到。
    陈默看了看手机,打字回:“收到。”
    他这两天在出租屋休整得不错。隔壁刘奶奶给他塞的那颗山东大白菜被他切了一半下麵条,剩下一半放冰箱里冻起来。
    楼下马老板那家兰州拉麵他又去了两回,每回都被强行多塞一勺牛肉。
    这种烟火气的日子,过两天是真舒服。
    舒服归舒服,正事不能耽误。
    他打了个计程车直接奔火车站,高铁回的张家口,再坐剧组派的车上坝上,傍晚六点多到驻地。
    驻地里今天动静不小。
    陈默下车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平时这个时间点,剧组人员都在食堂吃饭,今天食堂门口拉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著:“欢迎梁贯华老师蒞临指导”。
    横幅右下角还印了一个“《山河月明》摄製组敬上”。
    陈默看见这横幅,嘴角动了一下。
    这阵仗,比当初他进组的时候排面大多了。
    当初他进组那天,副导演就在化妆间门口跟他点了个头,连个横幅都没有。
    他心里乐了一下。
    这才正常,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演员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戏骨,待遇当然得有差別。
    他拎著背包往自己的板房走,路上撞见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脚步匆匆,端著水果,端著茶具,端著新抹的桌布。
    梁贯华还没到。
    大家在备战。
    陈默把背包往床上一甩,去食堂混了口饭。
    他吃饭的时候副导演找上来。
    “小陈。”
    “副导。”
    “晚上七点半,梁老师那边到,罗导让你跟王老师一起去食堂这边,跟梁老师吃个饭。”
    “嗯。”
    “穿正式点。”
    陈默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色卫衣,挑了挑眉。
    “我没带正式衣服。”
    副导演愣了一下。
    “......一件都没?”
    “我从bj来的时候没想到。”
    副导演:“......”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又看了看陈默身上那件卫衣,咬咬牙。
    “那这样,你那件卫衣换个深色的,然后头髮梳一下。”
    陈默笑:“行。”
    副导演嘆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走了。
    陈默扒拉了两口饭,回房间翻了翻自己的背包。
    他確实没带正式衣服,但他想了想,从背包底下抽出一件深蓝色衬衫,那是他当初签约璞石那天沈玉给他买的,他一直没怎么穿过。
    他把卫衣脱了,换上衬衫。
    对著镜子照了一下。
    嗯,像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演员去见前辈的样子了。
    七点二十五分,陈默到了食堂。
    罗一峰已经在门口等了。
    “小陈。”
    “罗导。”
    “王老师呢,你看见了吗?”
    “还没。”
    罗一峰点点头,看了看手錶。
    就在这个时候,王学齐从驻地另一头慢悠悠走过来。
    他今天穿得比陈默还隨便,一件黑色夹克,里头一件白t恤,脚下一双便鞋。
    王学齐走到他俩跟前,扫了陈默一眼。
    “小陈衬衫不错。”
    “......谢王老师。”
    王学齐转头对罗一峰:“老梁车到哪儿了?”
    “刚下国道,二十分钟。”
    “那我们进去坐著等。”
    三个人进了食堂的小包间。
    这间房平时用来招待来探班的关係户,今天破例用来接梁老,一张圆桌,八个人位,桌上放了茶具和水果,墙上掛著一幅写著“山河”两个字的字。
    他们三个先在桌边坐下。
    王学齐点了一支烟。
    罗一峰看他:“老王你又抽。”
    “等老梁的时候抽一下。”
    罗一峰摇头,没拦他。
    陈默坐在最末位置,端起茶杯喝水。
    王学齐抽了两口烟,扭头看他。
    “小陈,你跟老梁见过面吗?”
    “没有。”
    “听过他的事?”
    “听过一些,狄仁杰那部。”
    王学齐“哼”了一声:“那是他成名作,后头他还演过更难的角色,你都没跟过他的戏,不知道。”
    “哦?”
    “老梁这个人,看著面善,戏骨头里头是最硬的几个之一,他演朱高炽,按他的方法,你这个朱瞻基的戏要重新调一下节奏。”
    陈默端著茶杯,没接话。
    他知道王老师这是在提点他。
    王学齐又看了他一眼。
    “你別紧张。老梁这人不会刁难晚辈,但他喜欢看年轻人对戏的態度。你今天饭桌上別多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陈默点头:“嗯。”
    王学齐弹了弹菸灰:“你戏的事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知道。”
    陈默愣了一下。
    “王老师跟梁老师打过招呼?”
    “嗯。”
    “什么招呼?”
    王学齐瞥他一眼:“就跟他说了句『这小子你记著点,別小看了』。”
    陈默:......
    他端著茶杯,半天没把那口水喝下去。
    这种话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虽然有点搞耍后辈让人压力陡增的成分,但陈默知道王学齐本意是好的。
    早知道不多嘴问那一句了。
    七点四十五,门外传来车声。
    罗一峰起身:“老梁到了。”
    三个人一起出包间。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正好停下。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助理。
    然后才是梁贯华。
    梁贯华今年六十二岁,比王学齐小一岁,身材偏胖,肚子不小,穿著一件灰色长袖唐装,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著特別面善,跟邻居家退休的语文老师似的。
    但当他抬眼扫一圈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邻居家退休语文老师能有的。
    那是一双演过千百个角色的眼睛。
    陈默站在罗一峰身后半步,看见了。
    他心里默默惊嘆:这老爷子,水深。
    梁贯华笑著朝罗一峰拱手。
    “老罗。”
    “老梁,一路辛苦。”
    “哪里辛苦,我这一路上都在睡,倒是你们,前期戏拍得我都有耳闻。”
    “老王也来了。”
    梁贯华转头看王学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梁贯华的目光落到陈默身上。
    “这位就是。”
    罗一峰介绍:“梁老师,这是陈默,演朱瞻基。”
    陈默上前一步,欠身:“梁老师好。”
    梁贯华点点头,伸出手。
    陈默赶紧握住,双手。
    梁贯华握得不重,但握得很稳,他没像別人那样握完就放,而是多握了两秒,眼睛上下打量陈默。
    看得陈默心里一紧。
    梁贯华看完,鬆开手,笑了一下。
    “听老王说你不一般。”
    陈默:“王老师过奖。”
    “过没过奖一会儿吃饭看。”
    梁贯华转头招呼罗一峰:“进吧,这外头风大。”
    四个人进包间坐下。
    梁贯华坐主位,罗一峰陪坐左侧,王学齐右侧,陈默坐在王学齐下首。
    菜很快上齐,罗一峰提前吩咐厨房弄了一桌坝上特色,手把肉、烤羊腿、酸奶、莜麵、一锅手抓饭。
    梁贯华看了一桌菜,乐了:“老罗你这是把我当外地客人招待啊。”
    “您难得来一趟,得让您尝尝坝上的味道。”
    “行,那我领情。”
    他端起酒杯,朝眾人一示意。
    “先敬大家一个,我老梁来晚了。”
    大家都举杯。
    陈默端著杯子,里头是热茶,他不喝酒。
    梁贯华看见他杯子里的顏色,问了句:“小陈不喝?”
    “梁老师,戏没拍完,我不敢喝。”
    梁贯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
    “老王你听见没?这小子有意思。”
    王学齐:“我早跟你说了。”
    梁贯华转头看陈默,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小陈,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陈默放下茶杯,正了正坐姿。
    “梁老师您问。”
    梁贯华夹了一块手把肉到自己碗里,慢慢嚼著,嚼完才开口。
    “我演的朱高炽,你打算怎么演你的朱瞻基?”
    这个问题问出来,包间里静了。
    罗一峰端著酒杯,没动。
    王学齐用眼角余光瞥了陈默一眼。
    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这就是王老师说的“试探”。
    这道题不好答。
    答得太具体,是不懂事;答得太空,是没本事。
    他想了三秒。
    然后开口。
    “梁老师,您演的朱高炽,是个憨厚胖太子。但他不只是胖。他是被压了二十年的太子。压他的人是他爹朱棣。”
    梁贯华嚼肉的动作慢了。
    陈默继续。
    “我演的朱瞻基,他爷爷把他当心头肉,他爹把他当救命稻草,他爷爷在的时候他活在他爷爷的眼神里,他爷爷一走,他得活在他爹的影子里。”
    “这两条命,前一条压他的是骄傲,后一条压他的是责任。”
    “我跟王老师对戏,是接他爷爷的骄傲。”
    “我跟您对戏,得接您的责任。”
    “不是同一种戏,所以我得变。”
    陈默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手心其实有点出汗。
    包间里又静了一下。
    梁贯华把那块手把肉嚼完,咽下去,慢慢放下筷子。
    他看著陈默。
    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他扭头对王学齐。
    “老王。”
    “嗯。”
    “你这次没瞎说。”
    王学齐把酒杯端起来:“我啥时候瞎说过。”
    梁贯华哈哈一笑,扭头看罗一峰。
    “老罗,这小子戏,我接。”
    罗一峰举起酒杯:“谢谢梁老师。”
    “谢什么。”梁贯华端起酒杯,跟陈默碰了一下,“小陈这杯茶我陪你。”
    陈默赶紧站起来,端杯。
    两个杯子轻轻一碰。
    梁贯华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对陈默说了一句话。
    “过两天进戏,咱们好好磨。”
    陈默:“好。”
    他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全是汗。
    跟这些个老辈子交流,压力太大了。
    毕竟他们见识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很多时候你一个眼神他们都能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初次见面,陈默自然是想给业內老前辈留点好印象。
    好在这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