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认可

    火熄了。
    烟火组十几个人同时启动灭火装置。
    橘色的火光从外圈开始退,退到中心的那几顶毡帐,十几秒之內彻底熄灭。
    整个坡地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下烟还在地面上漂浮。
    陈默从马上下来。
    他没有马上往监视棚走。
    他站在自己马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片还在冒烟的营地。
    他在看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往监视棚方向走。
    罗一峰看著他走过来。
    陈默走到监视棚门口,没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罗导。”
    “嗯。”
    “我能看一下刚才那条的回放吗。”
    罗一峰点了点头。
    陈默走进监视棚。
    罗一峰把回放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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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出现陈默自己在坡上、火光照在他半张脸上的那个画面。
    陈默看著屏幕。
    他看了有二十秒。
    他没说话。
    罗一峰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看著屏幕。
    等二十秒的那一段回放走完之后。
    陈默开口了。
    他说的是一句罗一峰没有预料到的话。
    “罗导。”
    “嗯。”
    “这一条里那张脸。”
    “嗯。”
    “不是我的。”
    罗一峰愣住了。
    陈默没看他,他还在看屏幕。
    “这张脸,是王老师的脸。”
    罗一峰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学他爷爷的脸。”陈默说,“我刚才在拍的时候没有想这个,但是现在看回放,我看见了。”
    “这张脸,不是朱瞻基的脸。”
    “是朱瞻基脸上的朱棣的脸。”
    “这不是演的,这是十五岁之前的朱瞻基每天看他爷爷,记住了他爷爷看这种场面时候的样子,然后此刻长在他自己脸上。”
    “所以这张脸,本质上是王老师的脸。”
    “我从王老师身上偷过来的。”
    罗一峰听完这段话。
    他没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监视棚门口,掀开帘子。
    他对外面喊了一嗓子。
    “老王,过来一下。”
    王学齐正在片场另一边的摺叠椅上坐著,他听到罗一峰喊,站起来,往监视棚走。
    他走进监视棚。
    罗一峰指了指屏幕。
    “你看一下这个。”
    王学齐走到屏幕前面。
    陈默让开一步。
    王学齐站在屏幕前,看著陈默的那张脸,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看了两遍。
    然后他转头,看了陈默一眼。
    王学齐这一眼是他这几天在片场看陈默看得最久的一眼。
    他看了大概五秒。
    他开口。
    “这张脸,是我在教你学的。”
    “嗯。”陈默说。
    “你什么时候学的。”
    “进组第一天。”陈默说,“我在化妆间镜子里看过王老师入戏的样子。”
    “嗯。”
    “那时候王老师闭著眼睛,脸上松松的,眉骨之间很平,我那时候就记住了。”
    “嗯。”
    王学齐没再多说。
    他从监视棚里走出去。
    他走到外面,站在黑夜的坡地上。
    他看著天。
    天上没有月亮。
    只有一些冷冷的星。
    王学齐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他演过一个角色。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新人,跟在一个老演员身边,那个老演员演他的师父,他演了一场戏,戏里他是一个徒弟,在师父面前不敢说话,那条戏拍完以后,他的师父对他说了一句话。
    师父当时说的是什么,王学齐今天晚上站在这儿,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师父当时说的话,大概是这样的。
    师父说的这句话,王学齐一直记到现在。
    他转过身,往监视棚那边走。
    他的步子比刚才急了半拍。
    他走到监视棚门口,掀开帘子。
    陈默还在里面。
    王学齐站在门口,看著陈默。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里有一下不易察觉的哑。
    “你这张脸,下次演別的角色的时候,就还给我。”
    “嗯。”陈默说。
    “这张脸不是你的,这张脸是我的,你借走了,总有一天要还。”
    “嗯。”
    “別忘了。”
    “不忘。”
    王学齐点了下头。
    他转身要走,走到帘子边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
    这一眼里有他今天一整天没让陈默看到的东西。
    有欣慰,有疲惫,有一点点湿润。
    “小陈。”
    “嗯。”陈默说。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王学齐说完,转身出了监视棚。
    罗一峰坐在监视棚里,看著王学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小陈。”
    “嗯。”
    “老王刚才那三个字,他这辈子对年轻演员说过不超过三次。”
    陈默抬头看罗一峰。
    “哪三次?”
    罗一峰笑了一下。
    “一次是十六年前对现在的顾导演。”
    “一次是十二年前对现在的周牧导演。”
    “第三次就是你。”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那只右手。
    右手是他刚才在马上握韁绳的那只手,手心被韁绳勒出了一条浅浅的红印。
    陈默看著那条红印。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这句话是:
    我不辜负。
    这部戏的跨度很长,从少年朱瞻基到登基。
    少年朱瞻基可以模仿朱棣,但不能永远是朱棣。
    登基后,他要成为自己。
    所以王学齐才会说“记得把脸还我”。
    这句话是一个老戏骨对年轻演员的终极教导,比任何“演得好““有天赋“都重。
    这是一次表演传承。
    ......
    三段夜袭戏的最后一段,是冲阵。
    按罗一峰的反序安排,这一条放在最后拍。
    正式开拍是二十四日凌晨两点。
    开拍之前,武指赵又来找了陈默一次。
    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陈默在剧组的休息帐篷里,帐篷里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小暖气、一张摺叠桌,桌上摆著一支马槊的道具。
    马槊的全长是两米四。
    这是明代前期一种常用的骑兵重武器。
    槊头是钢製的,槊杆是硬木,按真实规格做出来的一支马槊,重量大概在六公斤到八公斤之间。
    陈默这支道具马槊,是按真料规格做的。
    重量七公斤。
    比普通道具枪重三倍。
    武指赵进帐篷的时候,陈默正坐在摺叠床上,他穿著夜战甲,右手握著那支马槊的杆,把马槊竖在地上,槊头朝上,槊尾抵在地板上,感受这支槊的重量。
    武指赵进来。
    “陈老师。”
    “赵老师。”
    “我再跟你確认一下。”
    “嗯。”
    “这条冲阵戏,三个追斩的动作,我已经跟方海沟通好了,他可以替你做。”
    武指赵把方海的名字又提了一遍,方海是剧组给陈默安排的武替。
    “方海这一个月都在练这支马槊,他骑马比你熟,他做这三个动作,镜头剪出来观眾看不出差別。”
    “嗯。”陈默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武指赵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支马槊横过来,放在膝盖上。
    “赵老师。”他说,“我想自己做。”
    武指赵看著他。
    “原因呢?”
    “这三个动作,观眾看不出差別。”陈默说,“但朱瞻基这个人物,我自己看得出差別。”
    武指赵皱了一下眉。
    “差在哪里?”
    “差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用马槊刺人的时候,他脸上的反应。”
    “方海是一个专业的武行,他做这三个动作是他日常的工作,他做完一个动作,脸上会有武行那种平静,那是一种『活干完了』的平静。”
    “观眾看不出来那是武行的平静,观眾以为那是朱瞻基的平静。”
    “但王老师看得出来。”
    “罗导也看得出来。”
    “朱瞻基应该有『活干完了』的平静,但这个平静不能是武行那种。”
    “这个平静必须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杀人以后,被一种他自己也没准备好的东西压住以后的那种平静。”
    “这两种平静长得一模一样。”
    “但它们不是一个东西。”
    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方海演不出这种平静,他的身体里没有『第一次』这个东西。”
    “我有。”
    “我这辈子没有用马槊刺过人。”
    “我的第一次,就是朱瞻基的第一次。”
    武指赵在行军床旁边那张摺叠椅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以后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这支马槊练了一个礼拜。”
    “嗯。”
    “一个礼拜能让你在马上刺三次,但是那三次不会很漂亮。”
    “我知道。”陈默说,“不用漂亮。”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真。”
    武指赵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下头。
    “行。”
    “但有一个底线。”
    “哪一个。”
    “被你刺的那三个群演,身上必须穿好真的保护层,槊头我给你包上真的软布,你要刺到他们身上,我要亲眼看著你刺到他们身上,但你刺的力度必须在我给你划的那条线之內。”
    “嗯。”
    “这条线一旦过了,我立刻停机。”
    “嗯。”
    “另外。”
    “嗯。”
    “你一共有两次机会,第一次不行,第二次我换方海上,不会有第三次。”
    陈默点了点头。
    “我只要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