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华表得奖

    《无声的雪》上映第一天,排片只有百分之八。
    这在意料之中。
    文艺片的排片从来都不高。
    尤其是周牧这种不做商业妥协的导演,他的片子没有流量明星、没有大ip、没有爆米花式的爽点,院线经理们给排片的时候天然就保守。
    首日票房一千二百万。
    在暑期档的大盘里,这个数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第二天,事情开始起变化了。
    口碑出来了。
    豆芽评分9.2。
    这个分数在国產电影里已经属於“现象级”的范畴了。
    短视频平台上最先火起来的片段不是任何一场大戏,而是那场“出狱后吃麵”的戏。
    有人把那段三分多钟的、没有一句台词的吃麵戏剪了出来发到网上。
    一天之內播放量破了八百万。
    评论区的画风跟《楚汉传奇》时候截然不同。
    楚汉时候的关键词是“燃”“炸”“封神”。
    这一次的关键词变了。
    “疼。”
    “看完之后在电影院里坐了十分钟才站起来。”
    “他吃那碗面的时候被烫到了那一下,我的眼泪直接掉了。我知道那不是演技,那是一种真实到让人害怕的东西。”
    “那个摸墙上划痕的镜头,我想到了我爷爷。他老年痴呆之前经常摸家里的老家具,摸著摸著就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看到那个镜头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他在摸他的记忆。”
    最后这条评论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无声的雪》的票房开始逆跌。
    第二天比第一天高。
    第三天比第二天高。
    第四天排片从百分之八涨到了百分之十五。
    到第二个周末的时候,单日票房破了五千万。
    最终票房定格在四亿八千万。
    对於一部文艺片来说,这个数字已经是奇蹟了。
    而一个月之后上映的《泥中花》,首日票房一亿二(因为顾晨阳的粉丝基础),但口碑崩了。
    豆芽评分5.1。
    观眾的评价非常尖锐。
    “顾晨阳演外卖员就像是一个模特穿上了外卖服在走秀。他的皮肤太白了,他的动作太精致了,他看外卖单的时候像在看时尚杂誌。”
    “你再看看陈默在《无声的雪》里演的卡车司机。人家手上有茧子,脸上有晒斑,坐在驾驶室里的姿势跟真正的卡车司机一模一样。这就是成为角色和假装角色的区別。”
    “有人说顾晨阳为了这个角色体验了三天生活。三天。陈默为了演卡车司机考了b2驾照,在驾校学了一个月的大货车。三天vs一个月。你品,你细品。”
    《泥中花》最终票房两亿三千万。
    看起来数字比《无声的雪》少,但《泥中花》的投资是《无声的雪》的三倍。
    论投资回报率,《无声的雪》贏了不止一个量级。
    论口碑,更是天壤之別。
    顾晨阳的“转型”宣告失败。
    他的经纪团队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声明,大意是“演技需要时间磨练,感谢观眾的批评,我们会继续努力”。
    评论区最高赞的回覆是。
    “別努力了。你跟陈默的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那是骨子里的东西。”
    陈默没有看这些。
    他在家吃泡饭。
    许知年打来电话,兴奋得语无伦次。
    “你知道票房多少了吗?四亿八!文艺片四亿八!你疯了吧!周牧疯了吧!这个世界疯了吧!”
    “嗯。”
    “你就一个嗯?”
    “还能怎样?”
    “你就不激动?”
    “激动了。但激动归激动,饭还是要吃的。”
    “你现在在吃什么?”
    “泡饭。”
    许知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赚了几百万了还吃泡饭?”
    “习惯了。”
    “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吃泡饭吃到死?”
    “也不是不行。”
    许知年掛了电话。
    他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九月份。
    华表奖提名名单公布。
    陈默凭藉《无声的雪》获得了最佳新人奖提名。
    同时入围的还有最佳男主角奖提名。
    一个人同时提两个演技类奖项,这在华表奖的歷史上非常罕见。
    许知年看到消息之后给陈默打了十七个电话。
    陈默一个没接。
    因为他在跑步。
    跑完五公里回来才看到那十七个未接来电和二十三条语音消息。
    他只听了第一条。
    “你他妈同时入围最佳新人和最佳男主了你知不知道!!!”
    嗯,知道了。
    他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我需要一套正装。”
    许知年秒回。
    “终於想起来你没有正装了?”
    “你帮我借一套。”
    “借?你现在买得起了你不买?”
    “借的就行。穿一次的东西,买了浪费。”
    许知年在屏幕那边崩溃了。
    “你能不能有点影帝候选人的排面?”
    “排面不重要。面子是演出来的,不是穿出来的。”
    “你又来。”
    “来什么?”
    “面子,排面,你在玩谐音梗。”
    “没有,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你就是在玩谐音梗!”
    颁奖典礼那天晚上。
    陈默穿著许知年从一个中戏师兄那里借来的西装走上了红毯。
    西装的袖子长了大概两厘米。
    但在灯光下不太看得出来。
    他站在红毯上的时候,摄影师们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跟一年前那个穿著九块九拖鞋、银行卡里两万块的失业演员相比,他確实变了。
    但变的只是外在。
    站在红毯上的陈默和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麵的陈默,骨子里是同一个人。
    最佳新人奖先颁。
    念到陈默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
    走上台。
    接过奖盃。
    站在麦克风前。
    台下坐著几百个人。
    有导演,有演员,有製片人,有媒体记者。
    还有坐在观眾席角落里的许知年,正举著手机拍视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默看著台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五年前我被全网骂面瘫。那时候我確实面瘫了,因为我不会演戏。”
    台下笑了。
    “这五年我去学了。考了中戏,演了舞台剧,毕业之后又去学了开大货车。学会了一点。还不够,但在学。”
    笑声变成了掌声。
    “谢谢周牧导演,谢谢陈道民老师,谢谢我的老师王志平,谢谢所有给我机会的人。”
    他顿了一下。
    “也谢谢五年前骂我的人。你们骂得对。”
    掌声持续了很久。
    最佳男主角奖最终给了另一位资歷更深的演员。
    陈默没有拿到。
    但没有人觉得他输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陈默走出会场。
    燕京九月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
    他站在会场外面,手里拎著那座奖盃,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头像、名字只有一个“玉”字的帐號。
    消息只有两个字。
    “恭喜。”
    后面跟著一句话。
    “有空聊聊?”
    陈默看著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两个字。
    “有空。”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拎著奖盃往地铁站走去。
    一个刚拿了华表奖最佳新人的演员,穿著借来的西装,拎著奖盃,走向地铁站。
    路过的人看了他几眼,有的认出了他,有的没有。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已经走了不短的一段了。
    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等著他。
    他不著急。
    路还长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