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鸿门宴

    试戏定在三天后。
    地点是《楚汉传奇》剧组在影视基地里搭好的鸿门宴主场景。
    一座临时搭建的军帐,规模不大,但道具和陈设都已经到位了。
    帐內摆著几案、铜爵、羊肉和酒壶,地面铺了粗麻毡毯,帐顶垂下几盏仿古油灯,灯光昏黄。
    高希坐在监视器后面。
    他的左边坐著製片人,右边坐著投资方派来的两个代表。
    四个人,四张椅子,四种心思。
    高希心里最清楚,这场试戏表面上是公平竞爭,实际上是他跟投资方之间的一次掰手腕。
    如果陈默碾压了季宇,那投资方再怎么施压也没有话说。
    如果两个人水平差不多,那最终拍板权就会落到投资方手里。
    而如果季宇反而比陈默好,那高希自己之前的判断就成了一个笑话。
    第三种可能性高希没怎么考虑过。
    不是自信。
    是他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眼神,让他確信自己不可能看走眼。
    三十年了。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骗过他。
    季宇先到。
    他是坐著一辆黑色保姆车来的,助理开门,经纪人孙哲陪同,排场不大但也不小。
    下车的时候,季宇特意整了一下衣领。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修身t恤,露出锁骨和手臂线条。
    这几天他突击去了三次健身房,又做了一次全身深度护理。
    手臂上確实多了一点肌肉。
    但那种肌肉是视觉上的,是健身房里对著镜子一组一组练出来的线条感。
    好看。
    但缺乏分量。
    他在化妆间换上了项羽的戏服。
    一身深色鎧甲,配黑色披风,头盔上有红缨。
    镜子里的季宇看著自己,很满意。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像项羽了。
    至少从外形上来看,帅、酷、有型。
    “挺好的,宇哥。”孙哲站在后面,適时地递上一句夸讚。
    季宇点了点头,又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练了一个自认为很霸气的眼神。
    就是把眉毛往中间一皱,嘴角微微下撇,眼睛半眯著往下看。
    他管这个叫“王者之气”。
    练了三天。
    陈默到得比他晚半个小时。
    没有保姆车,没有助理,更没有经纪人。
    他是自己坐地铁来的,出了站又走了二十分钟。
    到化妆间的时候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服装助理递过来一套项羽的戏服,跟季宇那套规格一样。
    陈默穿上之后没有照镜子。
    他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试了试鎧甲的鬆紧度,確认不影响肢体活动,就走了出去。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和季宇碰上了。
    两个人都穿著项羽的鎧甲,对面站著。
    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同一套戏服穿在两个人身上,效果截然不同。
    季宇穿鎧甲,像是在拍古装杂誌的硬照。
    精致、好看、有范儿,但你看著他总觉得这鎧甲是借来的,隨时都可以脱下来还回去。
    陈默穿鎧甲,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
    没有刻意挺胸收腹,没有摆任何姿势,就是自然而然地站在那。但那副宽厚的肩膀把鎧甲撑得满满当当,甲片上的金属光泽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鎧甲的一部分已经长进了他的身体里。
    季宇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季宇的眼神里有挑衅,有审视,还有一丝掩饰得不太好的不屑。
    陈默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路人。
    然后错身而过。
    季宇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他说不清这种不舒服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陈默看他的那个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觉得被无视了。
    “別想太多。”孙哲在他身后低声说,“把状態调整好,一会儿该你上了。”
    季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试戏开始。
    季宇先上。
    场景是鸿门宴上项羽接见刘邦。
    陈道民已经坐在几案前了,穿著刘邦的素衣常服,手里端著一盏酒。
    他的妆容很淡,表情也很淡,整个人散发著一种“你看不透我在想什么”的模糊感。
    季宇从帐外走进来。
    他按照自己练了三天的状態,眉头紧锁,步伐沉重,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而霸气。
    走到陈道民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著“刘邦”。
    然后开口说台词。
    “沛公,你比我先入关中,好大的本事。”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放得很慢,尾音还带著一点颤抖,大概是想表现出项羽隱忍的愤怒。
    陈道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按照刘邦的台词回应了他。
    两个人你来我往,演了大概五分钟。
    季宇演得怎么说呢。
    不算差。
    台词背得很熟,走位也没出什么大错,表情管理也算到位。
    如果这是一场偶像古装剧的试镜,他的表现大概可以打七十分。
    但问题是,这不是偶像古装剧。
    这是《楚汉传奇》。
    这是鸿门宴。
    坐在他对面的是陈道民。
    而陈道民的表演,是九十五分以上的水准。
    当一个九十五分的刘邦坐在你面前,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著你的时候,你的任何一丝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
    季宇的问题不在於演技差。
    而在於他不理解项羽。
    他演出了一个“很生气的年轻人”,但没有演出项羽。
    项羽在鸿门宴上不是“很生气”。
    项羽在鸿门宴上是一头狮子看著一只闯进自己领地的狐狸。
    狮子不会生气。
    狮子只会觉得这只狐狸不值一提。
    而季宇演的那个“生气”,反而让人觉得项羽跟刘邦是平级的。
    好像两个人是在吵架。
    而不是一个站在云端的王者,在俯瞰一个脚底下的泥腿子。
    高希在监视器后面看著,一言不发。
    投资方的代表在旁边小声嘀咕:“还行吧,挺像那么回事的。”
    高希没搭腔。
    他在等。
    等真正的项羽上场。
    季宇的戏演完了。
    他走下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自认为发挥不错的从容。
    孙哲递过来一瓶水,低声说:“挺好的,稳住了。”
    季宇喝了口水,坐到一边。
    然后,陈默走进了帐內。
    他没有像季宇那样从帐外“走”进来。
    他是掀开帐帘,大步跨进来的。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自觉的篤定,像是这顶军帐本来就是他的,里面坐的所有人本来就是他的臣属。
    他走到陈道民面前。
    没有站定。
    而是隨手扯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剧本里项羽应该是站著接见刘邦的,居高临下,表示威压。
    但陈默选择了坐。
    因为项羽不需要用“站著”这种方式来表示威压。
    他坐著,也照样俯视一切。
    坐下之后,陈默看了陈道民一眼。
    就一眼。
    帐內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
    陈道民感受到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演员在看他。
    那是项羽在看刘邦。
    带著三分玩味,三分不屑,三分漫不经心,还有一分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一分杀意不是暴露出来的。
    是藏著的。
    藏在那个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里。
    陈道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十多年的演艺生涯,他跟无数演员对过戏。
    能让他在对戏的时候產生“真实感”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此刻,他感受到了。
    那种“真实感”。
    就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个演员对戏,而是真的坐在两千两百年前的那顶军帐里,对面坐著一个隨时可以取他性命的年轻霸王。
    他的后背,竟然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默开口了。
    “沛公,你比我先入关中。”
    同样的台词。
    但说出来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季宇说这句台词的时候,重音放在“先”字上,语气是质问式的,像是在追究责任。
    而陈默的重音放在“关中”上,语气是轻飘飘的,带著一丝懒散,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恰恰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才真正可怕。
    因为它传递出的信息是:关中算什么?天下都是我的。你先进了又怎样?
    一句话。
    高下立判。
    监视器后面,高希的嘴角动了一下。
    投资方的代表不再嘀咕了。
    他们安安静静地盯著屏幕,脸上的表情从“隨便看看”变成了“认真看”。
    两个人的对戏继续。
    陈道民的刘邦开始示弱,语气谦卑,姿態放得很低。
    跟季宇对戏的时候,陈道民的表演是克制的,因为对手不够强,他如果全力输出,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会大到让画面失衡。
    但跟陈默对戏的时候,陈道民放开了。
    他不再克制。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接得住。
    於是一个真正的鸿门宴在这顶临时搭建的军帐里上演了。
    刘邦的每一句示弱都暗藏机锋。
    项羽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我知道你在演戏但我懒得拆穿”的轻蔑。
    两个人你来我往,暗流涌动。
    帐內明明没有任何打斗,但所有人都觉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要命的杀气。
    这种杀气不是来自刀剑。
    是来自两个演员之间势均力敌的碰撞。
    演到最后一段,刘邦起身告辞,藉口上厕所溜走。
    陈道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像是坐久了有些发麻。
    这个细节不在剧本里。
    是陈道民即兴加的。
    因为刘邦在鸿门宴上一直处於极度紧张的状態,整场宴席他的肌肉都是紧绷的。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陈默看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是项羽看到刘邦示弱时的本能反应。
    不是嘲笑。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印证。
    在项羽眼里,刘邦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畏畏缩缩,唯唯诺诺。
    不足为惧。
    这一个细微的嘴角动作,让陈道民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深了。
    他看著陈默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他不想“演”了。
    他想真的跟这个年轻人较量一场。
    不是老前辈带新人。
    是刘邦和项羽,真正的,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场试戏,原本预定十分钟。
    最后演了二十三分钟。
    高希始终没有喊“停”。
    因为他捨不得。
    投资方的代表也没催。
    因为他们看傻了。
    直到陈道民的“刘邦”起身离帐,走出帐外,消失在镜头里,高希才缓缓说了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高希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投资方的代表,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看著从帐內走出来的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后天开机。项羽是你的。谁来说都没用。”
    这句话不是对陈默说的。
    是对身后那两个投资方代表说的。
    两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们也不瞎。
    刚才那二十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七十分和一个九十五分站在一起,你说你要选七十分的?
    那不是选角,那是自杀。
    角落里,季宇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看完了陈默的全部试戏。
    一秒都没有错过。
    他本来以为自己演得不错。
    但看完陈默的表演之后,那种“不错”的自信像是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土里。
    他说不清差距在哪。
    但他感受到了。
    那种差距不是技术层面的。
    不是台词说得好不好、表情到不到位、走位准不准確的问题。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陈默在演的时候,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项羽。
    而季宇在演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是“季宇在扮演项羽”。
    这个差距,练三天健身房填不上。
    练三年也填不上。
    孙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季宇没动。
    “走吧,宇哥。”孙哲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少见的温和。
    季宇站起来,把变形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片场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帐內,正在跟高希说什么。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鎧甲上,闪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季宇收回目光,钻进了保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