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小卒?项羽啊!

    陈道民怔了三秒。
    整整三秒。
    他演了三十多年的戏,什么样的年轻演员没见过?
    会演的、不会演的、有天赋的、没天赋的、用力过猛的、不够用力的。
    但像陈默这样的,他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这小子没有在“表演”。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让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项羽。
    陈道民没说话,慢慢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高希。
    高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还是皱著的,但跟之前那种烦躁的皱法不一样了。
    现在这种皱法,更像是一个猎人在丛林里突然撞见了一头罕见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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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害怕。
    是震动。
    然后是狂喜。
    高希拍了三十年戏。
    他对“项羽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在心里揣摩了无数遍。
    他甚至专门研究过项羽的性格逻辑,写了厚厚一沓笔记,从巨鹿之战前的决断到乌江自刎前的心理,每一个节点他都反覆推演过。
    在他的理解里,项羽不是一个简单的“勇猛武將”。
    项羽是一个天才。
    但他的天才不在於谋略,而在於气势。
    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天下是他的。
    他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矮了三分。
    这种气势,不是靠化妆能化出来的,不是靠台词能念出来的,更不是靠什么博客数据能堆出来的。
    它只能是一个人骨子里自带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穿著秦军小卒盔甲的年轻人,在刚才那短短的五个字里,把这种东西展现得淋漓尽致。
    高希看著陈默,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转向陈道民。
    陈道民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不需要任何语言。
    陈道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確:你看到了吧。
    高希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更明確:我看到了。
    然后高希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他走上前,绕著陈默转了一圈。
    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炉的兵器。
    从正面看了看,又从侧面看了看,最后站到了陈默面前,抬头看著他的脸。
    高希一米七出头,陈默一米八三。
    高希得仰著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但他不介意仰头。
    因为他在陈默的眼睛里看到了他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高希问。
    他当然知道陈默叫什么,陈道民推荐过来的人,通告单上写著呢。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他想听这个年轻人自己开口。
    “陈默。”
    “之前演过什么?”
    “五年前,《少年霍去病》。”
    “那个面瘫將军?”
    高希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客套和拐弯抹角。
    在场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替陈默捏了一把汗。
    但陈默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对,就是那个面瘫將军。”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
    高希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刚才那句『关中王来了』,谁教你的?”
    “没人教。”陈默顿了顿,“昨天晚上读《项羽本纪》读到凌晨两点,今天看到陈老师穿这身走过来......就顺嘴说了。”
    “顺嘴?”
    “嗯。感觉就该这么说。”
    高希转过头,看了陈道民一眼。
    陈道民双手抱臂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像是在说:別看我,我就是来试个妆的,你们聊。
    但他眼睛里的那一点笑意,谁都看得出来。
    高希又看回陈默。
    “你知道鸿门宴上项羽见到刘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陈默想了想。
    “不在意。”
    “嗯?”
    “项羽在鸿门宴上对刘邦最大的態度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不在意。”
    陈默说得很平静。
    “在项羽眼里,刘邦就是一个先他一步溜进关中、捡了个便宜的中年亭长。不值得他正眼看,范增让他杀刘邦,他不是不想杀,是觉得没必要,杀一个自己不放在眼里的人,对他来说是降低身份的事。”
    高希的眼睛眯了起来。
    “所以他放走了刘邦。”
    “所以他放走了刘邦。”陈默点了点头。
    “项羽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不是放走了刘邦,而是他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刘邦,他觉得天下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算计算出来的,他不屑於跟刘邦玩那些心眼子。但偏偏,最后贏的就是那个他瞧不起的人。”
    走廊里安静极了。
    高希盯著陈默,一句话没说,但胸口憋了三个月的那股鬱气,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散了。
    他找了三个月。
    从选角团队送来的一摞一摞照片和简歷里翻了三个月。
    从投资方塞过来的流量名单里忍了三个月。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看一眼就知道“对了,就是他”的人。
    今天,这个人穿著一身秦军小卒的破盔甲,打著哈欠出现在了他面前。
    然后隨口一句“关中王来了”,把他脑海中构想了三个月的项羽活生生地拽到了现实里。
    高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在三十年导演生涯里做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回头看都证明自己没有做错的那种决定。
    “项羽,”高希看著陈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铆钉一样结实,“你来演。”
    陈默愣住了。
    他来这是演小卒的。
    三场戏的秦军小卒。
    项羽?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点什么。
    但高希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回去准备一下,后天来试戏。正式的试戏。”高希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把项羽本纪再读一遍,这次別读到凌晨两点了,读到凌晨四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路的步子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陈道民还站在原地,看著陈默一脸呆滯的样子,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愣著干嘛?”
    “陈老师,我......这......“
    “高希这个人看人很准,他说让你演,就说明你行。”陈道民的语气很平淡,但平淡里带著一丝老前辈特有的温厚,“回去好好准备,別辜负你们王老师的面子。”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
    戏袍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那个背影,还是刘邦的背影。
    从容,沉稳,不疾不徐。
    像是天下已定,只等回宫。
    陈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穿著那身秦军小卒的破盔甲,手里还杵著一桿道具长枪。
    风从片场外面吹进来,吹得他耳边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十分钟前他还是个小卒。
    现在他是项羽了?
    西楚霸王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那个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