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白麓,你不是一个人

    白麓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停住了。
    “算了。”她说,“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次之后,白麓连偶尔的消息也不发了。
    庆霄更是不会主动发信息的。
    身份悬殊的两个人,不可能像故事里的男女主角那样最后彼此相拥。
    故事是故事。
    现实是现实。
    见面以为是重温旧情,然后旧情復燃。
    结果发现,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电脑屏幕上的生意参谋还在跳动。
    单品访客数一千六百三十二,支付买家数五十四,加购率百分之十四点三。
    2013年。
    一切重新开始了。
    庆霄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重新来过,一来重新享受自己的来时路。
    上一世是个平平无奇的淘宝店主,一个loser,这一世,他要成为王者。
    二来,他要带著白麓追逐她的明星梦。
    上辈子的山顶上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世,他想要看看。
    山顶之上,最终还是一个人。
    还是两个人並肩而立。
    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门口堆著八十几个快递袋,等著明天圆通来收。
    窗外的九堡,凌晨的夜色很深。
    庆霄站起来,把剩下的快递单整理好,用皮筋捆成一沓。
    手背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他按了按,没按下去,乾脆撕掉了。
    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不疼了。
    白麓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白麓“哇”了一声:“我看到你朋友记录了,今天发八十多个!庆老板你发达了!”
    “这点订单小雨点罢了。”
    “什么叫小雨点?你之前一天才发几个?”
    庆霄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整理快递单一边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问我发几个包裹?”
    “不是。”白麓的声音变得有点支支吾吾,“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刚才那个模特公司又给我打电话了。”白麓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上次那个,让我去拍四季青档口的掛板,两小时六十件那种。”
    庆霄的手停住了。
    “上次拍完,我全身长了好多红点点。”白麓的声音闷闷的,“那个档口的衣服,面料特別差,化纤的,不透气。我穿了六十多件,从里到外全是那种廉价面料,拍完回去洗澡,热水一衝,全身痒得我差点哭出来。”
    她顿了一下。
    “我挠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胳膊上、后背上、脖子上,全是红点点。我涂了好几层遮瑕才盖住。”
    “然后呢?”庆霄的声音沉下来。
    “然后我今天又接到他们电话了。说档口又上了一批新款,让我明天去拍。”白麓的声音带著一点委屈,“我说我不想去。他们说,你不想去有的是人想去。我说那你们找別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白麓的声音轻轻的:“庆霄,我以前从来不敢拒绝的。再累再苦我都接,因为怕得罪人,怕下次人家不找我了。”
    庆霄开口:“那你今天怎么有底气拒绝了?”
    “可能……是你给我的底气吧。”
    白麓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你那个爆款一天卖五十多单了,你说这个月帮我还一半的债。我就想……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拼了。那些特別差的衣服,穿上去浑身痒的,我是不是可以不穿了。”
    庆霄把快递单放下,拿起手机。
    “你做得对。”
    “真的?”
    “那种垃圾面料的活,以后全部拒绝。”
    白麓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拒绝了这个,万一没有別的活了怎么办?”
    “那我给你多一点底气吧。”
    “什么呀?”
    “我把我们的店铺打到行业top,让你这个模特一举成名。”
    白麓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样很多商家慕名而来,”庆霄说,“你不仅可以开高价,还能挑商家。面料好的才拍,面料差的统统滚蛋。那些化纤的、不透气的、穿了全身长红点点的垃圾货,碰都不碰。”
    白麓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轻轻的,带著一点鼻音。
    “嘻嘻,这个好。不管能不能实现,听著都开心。”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庆霄。”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了。”
    “那变好了,还是不好了?”
    “你当然是像你打的爆款一样,好到爆了了啊。你挣钱替我还债,出去拿货手皮磨破了不管不顾还给我带好吃的,还要把我的模特名气打出去……”
    “天啊,我都不敢想,这是你可以说出来的话,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掛了。
    庆霄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生意参谋还在跳动,酒红色毛衣的单品访客数已经涨到了一千六百八十。
    他想起上辈子的白麓。
    不是后来那个站在春晚舞台上、微博粉丝两千万的大明星白麓。
    是那个在九堡出租屋里,全身长满红点点的白麓。
    上辈子的庆霄很平凡,其实也很窝囊。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著她为了还债,什么单子都接,什么苦都吃。
    两小时六十件的掛板,化纤面料不透气,穿上去浑身痒。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单子,白麓没得选,一单又一单的接。
    全身红成一片又一片,她挠了一晚上又一晚上。
    后来胳膊上、后背上、脖子上,全是红印。
    后来她过敏越来越严重。
    有一天晚上,白麓给他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庆霄,我在医院。”
    他赶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左手手背上扎著针,输液瓶掛在头顶的架子上。
    她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被她挠破了,结了薄薄的血痂。
    “没事,就是过敏。医生说打完点滴就好了。”
    庆霄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看著她手背上的针头,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白麓拍了猫的树的微电影。
    那时候她已经做了快两年的淘宝模特。
    从一个什么单子都接的新人,变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熟手。
    她的照片在四季青的档口里掛著,在淘宝店铺的详情页里放著,在无数个爆款的评论区里被买家夸模特好漂亮。
    猫的树的导演就是在那些照片里看到她的。
    他通过苏姐找到她,说想请她拍一部青春题材的微电影。
    那部微电影叫《可惜没如果》。
    白麓在里面演一个暗恋隔壁班男生的女孩,戏份不多。
    微电影发到网上以后,点击量意外地好。
    白麓的微博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
    於正看了猫的树的作品,里面百分之八十的女主角都是白麓,他约她面试。
    白麓在车上给庆霄发消息:“如果我选上了,就要去bj了。”
    庆霄回:“那就去啊。”
    她选上了。
    签约欢娱以后,白麓搬去了bj。
    庆霄留在杭州,继续开他的淘宝店。
    从白麓过敏住院,到猫的树,到於正签约,到《周生如故》,到《警察荣誉》,到春晚。
    这一路,他庆霄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窗外的九堡,凌晨的夜色很深。
    “白麓。”
    “这一世,你不是一个人奋斗了。”
    “这一世,咱也体验一下刘艺菲,景田的演绎生涯待遇,当一当所谓的资源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