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魏一丞在宿舍楼下等了足足一晚上。
    一月初, 数九寒天,北风呼啸。他从上海来,穿得单薄, 手脚冻得像冰砖。
    这段时间,他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江斯月斩断一切联系方式。不光陌生号码打不进去,连他借用别人手机发给她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如此大的危机。
    如果两人不能和好, 下个月就要过年了, 双方父母肯定会得知此事。到时候, 他真没法交代了。
    思忖再三,他在考试周之前翘了课, 从上海赶到北京,希望能把她哄好。
    他有江斯月的课表,故而掐准时间,捧着一束玫瑰花,来宿舍楼下等人。
    晚间九点, 宿舍楼下来来往往的女生很多。他的视线随着每一个人进出, 生怕看错看漏。
    有两三个女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窃窃私语地经过。
    不一会儿,宿管阿姨过来,问小伙子在等谁。他实话实说:“等女朋友,她跟我吵架了。”
    “哟……”宿管阿姨露出同情的眼神,“你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大冷天的, 你怎么也不多穿点儿?就这么在外头冻着。”
    魏一丞默然。
    他不好意思说,女朋友把他拉黑了。他压根联系不上她。
    快到十一点,宿舍即将宵禁,江斯月还没有回来。
    兴许是他的诚心打动了阿姨, 阿姨主动询问他女朋友的宿舍号和姓名。
    他感激涕零,连忙报了过去:“607寝室,江斯月。”
    阿姨上楼去了。
    魏一丞焦急地等待着。终于盼到阿姨回来,却被告知:“小伙子,你回去吧。”
    他纳闷,江斯月到底在不在寝室?
    再问阿姨,阿姨却守口如瓶,还让他别在楼下站着,要等去院子里等。
    魏一丞不知道,刚刚阿姨到607寝室,问:“江斯月是谁啊?有个小伙子在楼下等她好久了。”
    程迦一猜便知是魏一丞。她告诉阿姨:“江斯月不在。阿姨,他俩已经分手了。您别好心办了坏事。让他回去吧,别来骚扰前女友了。”
    阿姨懂了。
    这是对前女友死缠烂打的狗皮膏药啊。
    阿姨自然不会再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指不定就是他在楼底下拦人,搞得人家小姑娘这么晚都不敢回寝室。
    ……
    魏一丞只得来到院子里。
    他这人吹不得冷风,一吹就感冒。每年冬天,江斯月会给他买姜茶和感冒灵。女孩子心细,一降温,她就提醒他添衣。
    今夜,寒风刺骨。
    他知道自己会感冒,但他不能走,他要等她。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快凌晨。
    除了寥寥几人路过,只开来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拉蒂,停在墙角。
    哎,如果江斯月能从车里出来就好了,他多么渴望能再见她一面。
    他突然摇了摇头,笑自己太傻。
    发什么梦呢?怎么可能?
    奇怪的是,没有人从车里下来,车也没有开走。
    停车之后总该有人下车吧?难不成要在车里待上一夜?
    那辆车隐隐约约地摇晃,幅度小到难以被察觉。
    魏一丞本不会留意这些小事。奈何盼月心切,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惹得他浮想联翩。
    他以为自己被冻出幻觉,眯了眯眼睛。
    不是幻觉,是真的。投射到墙壁上的车影也在震动……
    好吧,是他想多了。
    他撇开视线,为刚才的荒唐想法感到羞愧。
    他怎么能幻想江斯月从那辆车里出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格外亮耳。
    驾驶座里出来一个男生,个头挺拔,可惜人品堪忧,大半夜的在外胡来。
    那人注意到第三人的存在,眼神隔空扫过来。
    魏一丞捧着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却不恼火,嘴角反倒勾起一丝冷嘲,像是在示威:“想看吗?要不要给你安排特等席?”
    魏一丞:“……”
    真是奇奇怪怪的挑衅,他对别人的隐私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那男生来到后车门,开门,上车,关门。
    全程没再给他眼色。
    魏一丞被冷风吹得头疼脑热。再吹下去,恐怕会被吹成面瘫。
    他实在受不了了,决定先行离开,明天再来。他不信等不到江斯月。
    至于手里这捧玫瑰……他塞进了垃圾桶。
    送不出去的花,不要也罢。
    大不了明天再买。
    只有最纯洁、最新鲜的玫瑰花,才配得上他心目中的她。
    ///
    终于等到魏一丞离开,江斯月松了一口气。
    她对身后的人说:“你出来,我要走了。”
    裴昭南却拿起纯净水的瓶子,送到她的唇边:“再喝一口?”
    她不想接受他猫哭耗子的善意,奈何这一晚上消耗不小,她的身体流失了太多水分。
    汗水,泪水,以及……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裤子上,水渍深深浅浅地晕开。
    她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
    待她喝完,裴昭南取来纸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眼角、嘴唇。
    月亮染上靡丽的色泽,淡极生艳。
    她不说话,任由他献殷勤。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一个不愿面对,一个害怕拒绝。
    不如沉默,维持现状。
    裴昭南这会儿倒是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出来,怕弄碎了月亮。
    江斯月穿上外套,打开后车门。一脚跨下去,另一只脚也顺利落地。
    她告诉裴昭南:“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这话掷地有声。
    可惜,她不敢直面他。
    他的身上,满是她坠落的痕迹。
    第一次是氛围刚好,情之所至。
    再一次却是清醒着屈从于本能。
    进入贤者时间,江斯月回归理智,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能再和裴昭南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
    直到江斯月离开,裴昭南这才降下车窗。
    活了二十年,他从未有如此挫败之感,不禁烦闷。
    他的喜欢在她的眼里一文不值。
    一身傲骨被打得稀碎。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怎么可能?
    他还想要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
    江斯月走进宿舍楼,主动登记晚归信息。
    宿管阿姨“哟”了一声,“你是江斯月?”
    “阿姨,您认识我?”
    “刚刚有个男孩儿在楼下等你,我已经让他回去了。”
    一听就知道是魏一丞。
    江斯月跟阿姨道了谢。
    回到寝室,室友已经入睡。
    时间太晚,她不能去公共浴室洗澡,只好接一盆温水,去盥洗室擦拭身体,火辣辣的感觉还残留着。
    窗户漆黑一片,映出她的身影。发丝散乱,红唇艳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风情。
    她凑近玻璃去整理头发,却瞥见楼下的车缓缓驶离。
    江斯月恍然回忆起她与裴昭南在夏日雨夜的初见。
    祁沐瑶和他在楼下争吵,他的手机里有其他女生发来的消息。
    他没有道歉,没有愧疚,更没有忏悔。分手的第二天,他就没心没肺地开车送其他女生回宿舍,还不忘索要联系方式。
    自从发现魏一丞的手机里藏着秘密,她理解了祁沐瑶——哪怕她并不喜欢对方。
    同为女生,这样的事情谁都无法接受。
    男人喜欢新鲜感,魏一丞如是,裴昭南亦如是。
    他们享受猎艳寻欢的征服欲。男人的真心,犹如镜中花、水中月,触不到也碰不得。
    等新鲜感过了,所谓的“喜欢”会迅速消失殆尽。
    江斯月拧干毛巾,将整盆水倒了个干净。
    她再也不要用真心换眼泪。
    ///
    翌日清晨,江斯月要去公共教学楼上口语课。
    她现在很警惕,既要躲魏一丞,又要防裴昭南。她拜托洛可先行下楼,帮忙探一探路。
    前些日子,洛可得知她分手,问她:“放弃十多年的感情,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江斯月说,“放弃这段感情的人不是我。”
    洛可唏嘘一番,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能安慰道:“没事。只要你想找,大把优质男人随你挑。”
    “不像我,”她叹了一口气,“男朋友已经躲了我快二十年了,至今还没出现。”
    ……
    洛可发消息说楼下没人,江斯月这才放心出门。
    她在小超市买了一个三明治加一瓶酸奶,去教室吃早餐。
    一大清早,教室里人不多,墙角的暖气片上热着包子和豆浆。
    江斯月戴上耳机,收听bbc的最新广播。一不留神,三明治里的乳白色沙拉酱流了出来,浓稠粘腻,滴到手上。
    她用纸巾擦去,昨晚的绯色记忆却涌入脑海。思绪纷扰,尤其是想到魏一丞当时就在车外——
    停下!
    别再想了!
    更不要想他!
    她祈祷魏一丞知难而退,再也别来找她。
    ……
    魏一丞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
    昨晚他冻得感冒发烧,大半夜去药店买退烧药,回到宾馆已是凌晨两点。
    吃完药,昏睡至今。
    江斯月的祈祷无效。
    她的上课路径全在魏一丞的掌握之中。
    傍晚时分,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便被堵了个正着。魏一丞拽住她的胳膊,恳求道:“我们聊一聊。”
    她甩不开他。此处人多眼杂,别人不认识魏一丞,却认识她,频频有人回头观望。她拉不下脸也丢不起人。
    也罢,迟早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