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秧秧在润州待了大半个月,临走时很是不舍。
    后花园。
    “小满,我以后有空都会来找你玩的……”
    “嗯。”
    “小满……”秧秧欲言又止。
    千漉转头看她,“怎么了?”
    秧秧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口:“你……你与他,就这样一直下去么?他、他怎么能这样作践你呢!我,我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的,可是……”
    “秧秧,不必为我担心。我这样很好。”
    “小满,如果是因为身份,我想……我可以帮你。”
    “不用……不说这个。”千漉笑了笑,“等明年春天,我回京城找你玩,好不好?”
    “哦对了。”秧秧靠近,轻声道,“小满,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秧秧离开了,千漉的日子又恢复如常。
    一日午后,院中的清静被打破。
    前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呵斥声,隐约还夹着打斗的动静。
    千漉走出房门,叫住念秋问:“前头出什么事了?”
    念秋跑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前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竟敢闯进衙门里来,还打了大人!现在叫人拿住了。”
    崔昂被揍了?
    润州城里,还有谁敢打这里最大的官,还闯进州衙来?
    千漉循声过去,见着眼前一幕,不由怔住了。
    一年未见的林臻被崔昂的护卫按在地上,面红耳赤,脸上带着伤,正奋力扭动着身子,嘴里骂道:“放开我,你这狗官!”
    而另一旁,崔昂被衙役团团护住,右边颧骨青紫一片,右脸肿起一大块,像是狠狠挨了一拳。
    林臻被死死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千漉。
    那扭动的身躯骤然僵住了,眼眶一点点红了。
    崔昂那张脸沉得仿佛在滴墨,千漉走过去,迎上他的目光。
    崔昂一抬手,身边的人都退下。
    “我跟他谈谈?”
    崔昂盯着她,不,简直像是瞪了。
    半晌,他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拳头攥得死紧。
    “他应是误会了,才会这般冲动。我会同他说清楚的,你……要不先放开他?”
    崔昂没有回答。
    “你不信我?”
    那僵立的背影终于动了动。
    他抬手一挥,按着林臻的人便松开了手。
    “我只给你二刻。”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步子越走越快,到廊下时挥散了人,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阿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千漉过去扶他。
    “小满姐……我没事。”
    林臻身上只是些擦伤,这不算什么。他眼眶红红的,想起昨日回家时,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东西都搬空了。他问了邻居,才知她们搬了家,一个人傻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想起去铺子里找。还好,铺子还在。
    见着林素和林嫣如时,两人又惊又喜,问他怎么这时回来。他来不及细说,只道晚上再讲,又问小满去哪了。
    他看见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
    那时林臻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林素含糊道,小满去外地玩了。
    他立刻觉得不对劲,越想越不踏实,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这次只得了几天假,住不得几日就得回去。
    在军营时,林臻时常听人谈起崔昂,自然知道他被派去润州做了知州。那时他心里便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林臻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问林素:“娘,小满是不是在州衙?”
    看到林素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千漉拉着林臻到角落。理了理思绪,开口:“阿臻,去年家里铺子出了事,我便来求大人帮忙……我与你,已和离了。往后,我们还是做姐弟吧……”
    她将去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林臻垂着眼睛,似乎要落泪了。
    “阿臻,你要怪便怪我吧。”千漉抽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事已至此,我们就这样吧……你……忘了我,往后找个更好的的姑娘。嗯?”
    “小满……我、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却不在,我真是没用……”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千漉擦了擦他眼角,“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林臻低着头,眼泪断了线似的。
    终于忍不住,俯下身,环住了千漉的腰,将脸埋进她发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去。
    颤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都怪我,都怪我……小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都怪我没用……我带你走好不好,不管去哪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满,让我带你走吧……”
    千漉抚着他的背,“没有,我没有受欺负。”
    “阿臻,往后,你为自己活吧。”
    ……
    方才,林臻闯进了州衙,说要见崔昂,还报了名姓。崔昂听了传话,让人放他进来。两人在屋外说话,思恒带人守在廊下。
    那林臻一身肃杀之气,眉宇间压着股戾气,像是从战场上刚滚过血回来的。思恒不敢掉以轻心,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
    果然,不知崔昂说了什么,林臻面色骤变,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要炸开似的。思恒刚开口唤人,已来不及了。
    林臻一拳挥过去,往崔昂脸上招呼。
    然后,便是千漉看到的那样。
    千漉与林臻说完话,看着他离去。林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过身。
    走了几步,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扫视一圈,不远处的门洞边,崔昂正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
    千漉一滞,随即加快步子走过去。
    到了跟前,她站定,道:“我跟他说清楚了。”
    崔昂没什么反应,眼神掉在地上,没听见似的。
    他右脸颧骨处青紫一片,脸颊也肿了起来,官袍皱乱不堪,衣襟松散,显得格外狼狈。
    “去上药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崔昂没有跟上来。她停下,回头,崔昂还站在原地。
    又走回去,牵起崔昂的手,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崔昂坐在椅子上,唇线抿成紧紧一条,神色还有些阴沉,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千漉给他上药,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对不起。”
    崔昂瞥她一眼,憋出一句:“你跟我赔什么不是?”
    “那要不,明日我再叫他过来,亲自跟你赔个礼?”
    崔昂没接话。
    千漉也不再开口,低头慢慢上药。
    崔昂的脸一直臭着,直到她上完药、合上药箱,要转身出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手臂用力缠住她的腰。
    抱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给他谋个差事,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他若现在不想在边关待着,我也能从中斡旋,将他调回来。”
    “嗯。”
    “他想要什么,我都能尽量满足。”
    “嗯。”
    “以后,我不许你再靠他那么近。”
    “好。”
    崔昂低下脑袋,搁在她肩上,脸慢慢地埋了进去,轻轻蹭了蹭。
    声音压在发丝间,闷闷的。
    “你,是我的。”
    -
    翌日,千漉起早了些。
    崔昂还没去前衙,两人一同用早饭时,千漉道:“我一会儿要回家一趟。”
    崔昂正吃着粥,闻言停下,安静地看着她。
    千漉被那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解释道:“我想了想,阿——林臻,我还是得再跟他好好谈谈。昨日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说。”
    “你要跟他说什么?”
    千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昨天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崔昂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本来也打算那么做,可这话从她嘴里问出来,喉咙里便像梗了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什么?”
    “把林臻调回润州的事……能成么?”
    崔昂默了一会儿,道:“禁军三年一调防,他此番回来,多半是立了功得了假,或是押送物资、传递军报路过。过不了几天,怕就得走。”
    他看向千漉,话停在了这里。
    “……嗯?”
    崔昂抿抿唇,继续道:“我确实能出力,把他调回润州。巡检、驻泊指挥、兵马监押……随他挑。若他自己有军功傍身,那更简单,递个‘换授’的申请,到润州来任职就是。”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
    崔昂起身,也不吃早饭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千漉道:“你应当清楚,他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千漉嗯了一声:“我知道。”
    千漉回了家,得知林臻住在榆林巷的老宅,过去,院门敞着,林臻只穿一件单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砸得木桩邦邦作响,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阿臻。”
    林臻放下斧头,抬眼看她,
    他眼底布着血丝,满是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你是告了假回来的,还是有公务在身?”
    “立了点功,指挥使让我押送一批战马到江东马监。正好路过润州,他便准我顺道回家歇几日。过几天就得走。”
    跟崔昂说的差不多。
    林臻此番回来,是因立了军功,得了特赏的短期假,又有任务路过润州,这才能回家看看。按规矩,一旦应募入伍,便是终身“仰食于官”,没有服满几年便可归家的说法。若崔昂肯以关系从中出力运作,将他调到润州来做武职,那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千漉:“你立了功,不如去试试申请换授,调回润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