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久,崔昂才开口。
    “上回,我不是都与你讲了么……”
    面前人仍跪着,仿佛他不应允,便会长跪不起。
    崔昂一直记得,那时听她说要出府嫁人,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他攥紧了拳,直到指节泛白、感到酸麻,才缓缓松开。
    “先起来。”他声音低哑,“你的事……我会好好考虑。”
    “眼下府中事多,待过了这个年,诸事平复,我自会……妥善安置你。”
    “起来,你这样,莫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同意不可?”
    说着,崔昂的声音愈发沉了,隐约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
    千漉起来了,却未看他,端起托盘便欲退下。
    “等等,去为我取本书来。”
    “是,您要什么书?”
    “金石录,应就在你面前那书架里。”
    千漉应是,过去找,又听他在身后补充道:“许是在最下一排。”
    千漉便蹲下找,目光逐一扫过,滑到最后一本,“……没有。”
    “我记错了,应是在第一排。”
    千漉又起身,仰头看向书架高处。
    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垂眸,视野里崔昂的外袍在轻轻摆动——他已走到了身后。
    千漉找到了那本书,在最上面,踮起脚伸手去够时,头顶上方却先一步探过一只手臂,取下了那本书。
    千漉身形僵滞片刻,而后转身,预备退下。
    崔昂左脚一跨,拦住她的去路。
    千漉仰起头,对上崔昂的目光。
    这几年,崔昂一直在长身体,从前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如今身板已向青年靠近,再过几年,便完全是男人了。
    下一瞬,他一手拿着那册书,扣在她脸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也抬起,撑在她另一侧,将她整个人环在书架前。
    崔昂未置一词,看向她的眸光里,正翻涌着暗潮。
    而后,低头向她袭来。
    寂静的雪夜里,骤然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所有涌动的情潮,都在这一声中,戛然而止。
    脚步声急促远去,那册金石录“咚”地一声坠地。房门被猛地推开,又未曾关严,在寒风中来回晃荡,发出“吱嘎吱嘎”的吟叫。
    风灌入室内,卷动地上纸页。
    那道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原处,仿佛一尊石像。
    许久,许久。
    指尖才动一下。
    崔昂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左脸。
    翌日清晨,千漉早早便起了,坐在桌前出神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
    “是我。”思恒的声音。
    千漉打开门。思恒道:“少爷叫你过去。”
    千漉进书房。
    崔昂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官服,官服洁净挺括,无一道褶皱,头上幞头也戴得正,鬓发收束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发在外面,唯一不对的是脸上——
    左脸挂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因他肤色白皙,那五道指痕便显得愈发清晰,根根分明。
    还有……右唇角还裂了道小口子,虽已愈合,却因他唇色浅粉,留下一线暗红痕迹,格外扎眼。
    千漉过去了,与他视线对上。
    长久的安静之后。
    崔昂总算开口:“我这样,如何能见人?”
    千漉面色平静地回视:“少爷问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崔昂别开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盯了一会,很想舔一舔那道伤口,但忍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有妆粉?”
    千漉本想答没有,心念一转,还真有。
    林素买的那戴家绵粉,她至今还没用过。
    “我去拿来。”
    脚步声远去,又近。
    千漉再次进来,见崔昂还是坐在老位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千漉将那罐粉放崔昂面前,旁边帕子上垫着一块干净的香绵扑。
    崔昂瞥了一眼,并未动作。
    僵持数息,千漉拿起绵扑,浸了温水、绞干,揭开罐盖,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要是铅粉,可是有毒的。
    不过只用一次,问题也不大。
    千漉蘸了些粉,绕到案侧,走到崔昂身侧。
    崔昂还是那姿势,双手放膝上,朝前坐着。
    千漉只得提醒:“少爷,请转过来些。”
    闻言,崔昂起身了,将椅子调转,面向她。
    千漉拿着绵扑,稍稍向前倾身,却对上崔昂直直投来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注视她。不躲不闪,眸色深深。
    千漉往崔昂脸上扑粉,按压、拍打,始终面不改色。
    他肤色极白,想来是随了大夫人,皮肤细腻不长痘,泛着玉色。
    倒比这妆粉还亮些,她叠了好几层粉,才勉强盖住那掌印。
    涂完后,整体一看却很奇怪,脸与颈子的色差太明显。
    好在古人含蓄,讲究非礼勿视,不会一直盯着人的脸瞧,这样应也能出门了。
    千漉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将桌上东西收拾了:“好了。”
    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却一直未作声,千漉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崔昂看着前方,舔了舔右边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里,理了会儿账,看了几页书,累了起身活动活动,往前院去,见书房二楼窗开着,里头有人影走过。
    千漉脚步一定,确认那是崔昂。
    ……都辰时过半了。
    崔昂没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着,里头的身影似是去取书,行经窗边时若有所感,蓦地抬眼望来。
    崔昂单手执书,隔着庭院与她遥遥对视。
    片刻,千漉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炉房,泡了壶茶端上楼。
    书房里,崔昂正凝神习字,笔走龙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扫过他脸时,却顿住了脚步。
    崔昂察觉她的注视,停笔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脸……”
    崔昂的脸上浮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先前厚敷的粉都盖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炉上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又将铜镜摆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赶紧把粉拭净,应该是过敏了……”
    崔昂看着镜子,没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几分困惑,仿佛在辨认那东西是不是真从自己脸上长出来的,抬起手来想确认一下的样子。
    “别抓,手上会有细……手不干净!”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爷,我这便去请大夫来,您先将脸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来了,崔昂脸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红疹交错着巴掌印,实在是精彩。
    千漉见崔昂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窘态,真是稀奇,正想多看两眼,崔昂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来时,千漉问了问。
    崔昂果然没跟大夫说实话,那大夫还很疑惑,崔昂只对他说凭空长出来的,但看症状似是面上沾染了什么刺激之物,才引发红疹。
    大夫开了内服的方子,又给了外敷的药膏,一盒消肿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嘱咐,敷药前要用煮开放凉的草药汤洁净面部。
    次日,崔昂脸上巴掌印已消了,红疹却未退尽。
    对于疹子,他倒不甚在意,准时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寻冬青、春华说话,带了些零嘴。几人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唠嗑,一边烤芋头。
    “听说老太爷病又重了,这几日来了好些太医呢!”
    “老太爷不是病了好些时日了么?我记得上月便请大夫来了,怎还未见好?”
    “前几日像是大爷做了什么事,把老太爷气着了,连拐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着,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听着,想来崔大爷和二夫人偷情的事,应该被老太爷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么?
    千漉陷入了沉思。
    这晚,崔昂回来得很迟,约莫亥初时分。他神色凝重,未唤千漉伺候,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连数日,他都晚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千漉从冬青那儿听说——
    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这消息都传到奴仆耳中,应该没几天了。
    “……你这毒妇!明知我爹生着病,偏要赶在这时掀开来!你是存心要气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这毒妇,我爹至于这样?!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把你娶进门!”
    “呵,你还有脸说我?做下这等龌龊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说谁气死,那也是你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这儿栽赃!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你这贱人,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
    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