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卢静容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柴妈妈,柴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她是最懂卢静容的,近来卢静容的表现,分明是与崔昂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人变了许多。
    卢静容自然不可能将她与崔昂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柴妈妈出来后,将二等、三等的丫头们都唤到堂前。
    明晃晃的光线下,丫头们正当鲜妍年纪,个个水灵,样貌没有差的。毕竟当初卢家夫人挑时,便是拣着底子好的送来的。
    养了两年,容貌都有些变化,有的长开了更娇俏,有的则因骨头长开,面庞线条不如少时圆柔,反添了几分生硬,倒不及初来时那股子稚嫩灵气了。
    柴妈妈一个个仔细端详。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在柴妈妈素日积威之下,心中惴惴,以为出了什么事。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个个屏息垂目。
    柴妈妈扫过最边上的两个时,眉头微微一蹙。
    一个面色黄瘦,眼神怯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旁边那个更甚,骨架比旁人都大些,身子圆润,个子也高,明显来了崔府后吃得很好,脸红扑扑的,两颊鼓鼓,眼珠子都亮得有些过分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
    “是。”
    最边上的千漉与秧秧先后出去了。
    廊下,秧秧问:“柴妈妈有什么事啊,怎么连青豆、穗儿她们都叫进来了?”
    千漉摇头:“瞧着不像好事。”
    “莫非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要揪人出来?”
    千漉回顾着柴妈妈刚才的眼神,怎么跟观察一块猪肉好不好卖似的。
    “算了,横竖与咱俩不相干。”
    柴妈妈看完人,进了内室。
    卢静容:“如何?”
    柴妈妈:“少夫人,依我看,织月还是最妥的,性子柔顺,好拿捏,眉眼也生得齐整,不算辱没了少爷。再有……便是桐儿,前两年年纪小,没显出来,这丫头如今长开了,倒很水灵,我瞧着,是个老实忠厚的。”
    卢静容:“那便依妈妈的意思,将桐儿提作二等,搬到后院里来吧。”
    消息传开,桐儿一下从三等跃升二等,且从前头倒座房搬进了二人间,院里顿时暗潮涌动。
    原先青蝉出嫁后,房间空着,织月独享一个房间,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可原是为二等丫鬟打水的桐儿住进去了,其中意味,不免让人心气难平。
    “她凭什么!”四人间里,饮渌立马发出了质疑,“做事粗笨,手脚也不利落,柴妈妈怎就偏抬举她?”
    屋里一静。千漉看着书,秧秧绣着帕子,只含碧沉吟片刻,神色微变,看向饮渌低声道:“莫非……是要给少爷选通房?”
    院里上下皆知,少爷与少夫人已一年多未同房了,丫鬟们私下虽难免有些心思,但柴妈妈管得严,都压住了。
    饮渌睁大了眼。自那日向少爷告密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恐少夫人知晓后发落自己。可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方才柴妈妈盯着人脸打量的模样,确如含碧所猜,怕真是为少爷选伺候的人。
    否则,桐儿一个粗使丫头,怎就越过她们去了?
    自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饮渌自知已无资格争什么,可心里仍忍不住比较,桐儿处处都不如自己,如今却要飞上枝头做她们的主子了。
    饮渌越想越怨,低声嘟囔:“便真是这缘故,又哪里轮得到桐儿?也不知柴妈妈怎就眼瘸……”
    含碧:“你没发现么,桐儿这两年模样变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想来,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饮渌哼了一声,“我可瞧不出她哪儿好看。”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难眠。
    话题主人公桐儿躺在原先青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忍不住问:“织月姐姐,柴妈妈那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柴妈妈并未言明,只将二人叫到跟前,叮嘱“有一番大造化”。织月心中已隐约明白,暗暗激动,面上仍只平静道:“许是少夫人有要紧差事吩咐。别多想了,睡吧。”
    一夜过去,丫鬟间弥漫着隐隐的躁动。
    原有的平静被打破了,眼看曾经同阶、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可能一跃做上主子,这样的落差,谁都接受不了吧?
    当然,千漉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原来一样。
    虽有些意外,但对千漉来说,似乎是好事儿。
    无论崔昂立通房这事成不成,不都意味着——卢静容会留在崔府?
    秧秧近日被院里这股压抑气氛影响,心情也沉郁起来,往脸上扑粉扑得更勤了。
    她虽也很迷茫,但若真让她选,还是跟着小满卖糕点的日子,更教人期待些。
    盈水间。
    入夜后,崔昂写就一篇公文,搁笔仰入椅中,揉了揉眉心,方起身踱至窗前。
    夜色如水,声声鹤鸣。
    那对鹤正在浅池边踱步,互相为彼此梳着毛。长颈交缠,羽翼轻摩,亲昵无限。
    三月春深,庭中海棠、桃花芬芳甜馥,青草疯长,空气中饱含着万物的勃勃气息。
    忽地飘下一阵细雨。
    雨声沙沙、绵绵,暖风吹入窗口,携着清新生涩的草气、泥土淡淡的潮腥,与那馥郁花香混在一处,一团团,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细细雨丝落在身上,宽大袍袖微微鼓荡。
    崔昂将手伸出窗外,春雨落在掌心,湿湿的,黏黏的,渐渐聚成一小汪。
    崔昂收回手,走到案边,启开案底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书,打开,书中夹着一张微皱的纸。
    凝目片晌,他将纸攥入手中。
    不多时,崔昂更衣而出,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散着潮闷之气。
    崔昂进入栖云院,未让守门婆子通传,只沿着游廊缓步向内。
    夜色沉静,甬道上空无一人,唯檐下疏落挂着几盏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崔昂愈行愈深,偶尔驻足四顾,似在辨认方向。
    直至后罩房偏隅一处井边。
    井台墙根,昏暗寂静。
    崔昂立于井畔,目光巡睃一遭,才自袖中取出那纸,就着微弱灯火比对。
    纸上。
    画迹虽略显凌乱,仍可辨出,画的是井边景象。
    大概是因常日取水洒落,砖缝里竟生出一丛细草。
    三茎草叶,长短参差,纸上虽是静态,看着看着,那丛小草却仿佛随风摇曳着。
    而眼前,景致似同又异。
    砖缝里那丛草已蔓延成一片,挨挨挤挤,在狭窄的缝隙间,几乎挤满了,格外茂盛。
    雨后,草叶上缀满水珠,湿漉漉地垂着,稍一晃,便滚下晶莹一点。
    “……谁?”
    一道声音打断崔昂思绪,他转过身去。
    千漉今日有些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料却见一个黑影往井那边去了,行迹鬼祟,但背景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千漉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像崔昂。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崔昂怕是抽风了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待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俊面容时。
    千漉愣住,还真是。
    “……少爷?”
    崔昂身形似乎凝了一瞬。
    风仿佛止息,四下阒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千漉身上,与她静静对视片刻,而后似魂归了般,嗯了一声,袖中指尖微动,攥紧了纸,揉作一团,收入袖中。
    “方才瞧见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跟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
    是刺客之类的吗?
    千漉:“那人呢?”
    崔昂:“应是看错。”
    千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崔昂看上去还要逛一会的样子,“那奴婢就先回屋了?”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唯恐他诗兴大发又或是创作欲勃发,又要人伺候端茶倒水,便忙溜走了。
    让今晚值班的干吧!
    崔昂望着那身影匆匆隐入夜色,袖中纸团握得更紧了些,而后缓缓转身。
    崔昂悄无声息地出了栖云院。
    是夜,崔昂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旷野无垠,天地中央一粒石子裂隙间,缓缓钻出一茎细草,而后慢慢化作三茎。
    他仿佛浮于虚空,静静看那草芽挣开泥土、抽叶向上,拼命生长。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子里某处也被这草芽钻开了,痒丝丝的,却寻不到确切的位置,只余一阵无名的躁动,难受得紧。
    旬日休沐,崔昂与友人相约踏青登山。
    山溪之畔,七八位年轻公子于林间空地铺开青毡,仆童放上茶笼、酒壶以及几碟佐酒茶点,又将文房四宝陈于小几。
    几人挥毫泼墨,几人品茶联句。
    山风拂过,带来花香,吹动了崔昂案上纸笺一角。崔昂拿着酒杯,望着溪水出神,目光掠过众人,忽问:“文友兄怎不在?”
    一人抬头笑道:“临渊方才走神了不是?文友兄爱妾今晨觉了动静,这等要紧时候,哪还顾得上我们?”
    “怪道他前日还说紫云英开时要设宴,原是要等着添丁之喜!待洗儿宴上,定要罚他作东,开那坛窖藏十年的石室春!”
    崔昂微一颔首,提起笔,忽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席间几位好友,一问方知,今日同游者皆已为人父,家中更有一二妾室,红袖添香。
    一行人中,崔昂最年轻,可即便年长他二三岁的,孩子都五六岁了。
    崔昂的人生按部就班,成婚、科考、入仕,一直比同龄人出众,没想到在这上面落了后。
    其实,为人父这事儿在崔昂的脑子里一直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