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劫道

    永山明回到星宫稻荷神社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从大阪返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他靠著车窗闭目养神,朱红袈裟早已换回了寻常的神官服,白须也消失不见,恢復成那个十八岁少年的模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纸门,盘坐在榻榻米上,窗外南天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纸窗上,竹叶的轮廓被染成一片温吞的橘红色。
    丹田之中,那团已经压缩到拳头大小的金色气旋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离开东京的这几日,他一直没有停下修行,此世的灵氛已经不再是数月前那种死水一潭的状態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即使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周围的灵氛也在以一种缓慢但確实存在的节奏流动著。
    五行齐聚。
    足立区的水德恶地,星宫瑛的木德灵氛,吉田信子的火德余烬,荒川河底那条鲶鱼的土德气息,以及他自己的金德。五种意象在东京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水滋养木,木生发火,火烬归土,土孕生金,金又化水。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虽然每一种意象都还很微弱,远不能与前世的修行大世相比,但轮转本身已经形成,不需要他再刻意引导,灵氛就会沿著这张网自行流动。
    更別说美利坚研製的杂气修士。
    还有大阪府和泉市那座塌成废墟的寺庙里,前田俊一丹田中那缕淡金色的法力正在缓慢运转。《佛说光明舍经》是日德释修功法,【虚日】是渐落之日,悬於虚空,光芒內敛。那道日德的意象,正从关西方向隱隱传来,与东京的五行网络遥相呼应。
    阴阳二德,月德在他自己身上。
    他前世被那位金丹真君锻取【毕月】金性,虽然最终还道於天,但一点真灵中保留了一丝【毕月】的意象。这一丝意象不足以让他直接修行月德功法,但足以让他的命格在【鬼金】之外多了一层“涉月”的边缘。
    永山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感知沉入丹田,金色的气旋在他的意识俯瞰中缓缓旋转,气旋的中心,那一点更加凝实的金色光芒正在稳定地跳动著,像是一颗微小的、还在孕育中的心臟。练气中期之后,法力在经脉中的运转越来越顺畅,每一次大周天都能从周围的灵氛中汲取比前一天更多一丝的灵气。灵氛的流动速度在加快,密度在增加,虽然增加的幅度微乎其微,但他两百年的修行经验让他能够精確地感知到这种变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离那个境界不远了。
    筑基。
    筑就道基,练成神通,得寿五百,仙途有望。
    前世他从练气到筑基用了数年,倒不是因为他天赋不够,只是前世那个修行大世中,练气修士是食物链的最底层,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突破的时候更要防备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他衝击筑基时,特意选了一处远离各方势力的荒山野岭,引导山中猴群开智祭祀他们的原始图腾,以意象代替灵氛,又布置了三层隱匿阵法和两层防御阵法之后,才敢开始突破。
    但即使如此,突破过程中溢散的天地意象还是引来了一队路过的劫修,那些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从几十里外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如果不是他提前布置的阵法拖延了足够的时间,让他在那些人破阵之前完成了筑基,前世的金戈真人可能连筑基大修的名號都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成了某个劫修的炼器材料或人丹。
    此世不同,此世没有上修,没有劫修,没有那些视低阶修士为耗材的大神通者,他独占一方世界,筑基的过程不会引来任何修行界的威胁。
    但还有有別的麻烦。
    永山明睁开眼,目光落在纸窗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南天竹叶影上。
    筑基不是引炁入体。引炁入体是在丹田中点燃第一缕法力,动静很小,最多就是体表浮现一些光芒,周身气息有些变化。但筑基是法力化为道基的质变,这个过程需要合乎自身命格的意象来推进,突破成功还会產生异象。
    什么样的异象,取决於修士的命格和所修的功法,他前世筑基时,因为身怀【鬼金】命格,周身百丈之內出现数样【鬼金】练气级灵物,更有出现了神鬼祭祀的虚影,鬼哭神嚎之声三日不绝,方圆百里內的凡人都以为那处荒山闹了鬼,从此再无人敢靠近,此世如果他在星宫稻荷神社筑基,產生的异象会是什么规模,他心里大致有数。
    这里是东京。不是前世那个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岭,星宫稻荷神社周围现在已经是警视厅重点关注的对象,美利坚人的卫星和监控设备恐怕也早就把这一带纳入了持续观测的范围,他在这里筑基,產生的异象会第一时间被双方注意到。
    永山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注意到就注意到,此世没有上修,没有人能通过异象反推出他的真实修为和功法来歷。
    在警视厅和美利坚人眼里,最多就是“星宫稻荷神社又发生了超自然现象”,和他这个“普通神官”没有任何关係,星宫瑛是御神子,神社发生任何怪事都可以推到稻荷神身上,他不需要解释任何东西。
    真正的关键是筑基需要的意象。
    他的命格是【鬼金】涉【毕月】。【鬼金】为祭祀之金,需要的意象是祭祀要有一场真正的、有大量参与者、有明確祭祀对象、有完整仪轨的祭祀仪式。参与者的愿力、敬畏、恐惧、希望,在仪式中匯聚到同一个对象身上。
    【毕月】是月德。毕者,毕宿也,二十八宿之一,主边兵,主弋猎,主天下大乱。毕宿的意象不是温和的月光,是战乱、动盪、秩序崩坏之后,月亮照在战场上的那种冷白色光芒。前世他被那位金丹真君锻取【毕月】金性,就是因为在金丹真君掀起的乱局之中,他的死亡本身成了“天下大乱”意象的一部分。那一点【毕月】的意象留存在他的真灵中,在筑基时被同时激活可以大大提高筑基成功的概率。
    祭祀和天下大乱。
    永山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两件事,在现在这个东京,倒也不是完全凑不出来。祭祀仪式是最简单的——星宫稻荷神社本身就是一座神社,参拜者已经有了,只要找一个合適的时机,让星宫瑛以御神子的身份主持一场足够盛大的祭祀仪式,他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借势筑基。
    星宫瑛不会拒绝,那孩子对“稻荷神”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心,只要“稻荷神大人託梦需要举办一场大祭”,她就会信,就会去做。参拜者也不是问题。以神社现在的名声,一场正式的大祭足以吸引成百上千的人前来参拜,再加上警视厅和政商两界那些想要討好御神子的人,场面不会小。
    但天下大乱就比较麻烦了,此世不是前世那个烽火连天的修行大世,虽然局部战爭从未停止,但东京都二十三区,尤其足立区这种地方,想要“天下大乱”到足以激发【毕月】意象的程度,不是他一个人短时间內能製造出来的。
    不过,也不需要他自己製造。
    永山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来。
    吉田信子,美利坚人,警视厅,岛国极道,两面宿儺的手指。
    这些棋子已经在棋盘上了,他不需要亲自下场製造混乱,只需要在合適的时机推一下,让这些棋子撞在一起,混乱自然会来。吉田信子在找宿儺的手指,美利坚人在找吉田信子和任何与超自然力量有关的东西,警视厅在试图控制局面,极道是吉田信子的猎物。这些力量之间的碰撞,加上他对“两面宿儺復活”这个谎言的持续经营,足以在东京搅起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局。
    如果还不够,他还可以再加几颗棋子。
    永山明闭上眼,法力在丹田中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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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一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以限速上限的速度行驶在从大阪方向前往东京的车道上。
    车身上没有標识,没有任何能让人看出它属於警方的涂装,看起来就像一辆普通的物流货车。货厢內部,两侧的货架上固定著几个银灰色的金属箱,箱子的外壳上印著生物危害的標识。其中最里面的一个金属箱,被单独固定在一个加装了缓衝材料的支架上,箱子的体积比其他的都小,外壳上除了生物危害標识之外,还贴著一张写著编號和日期的手写標籤。
    標籤上的编號,对应著警视厅机密档案中的一行记录:两面宿儺手指,第三根,大阪府和泉市地陆寺遗址回收。
    货车前后各有一辆黑色轿车护送,三辆车保持著固定的间距,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车队。
    最前面那辆轿车里,村井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著那台银灰色的检测仪。
    仪器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著,几条不同顏色的曲线在黑色背景上缓慢跳动,波形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货车司机是行动科的人,驾龄超过二十年,开过押送重要证物的任务不下百次。副驾驶座上坐著一个年轻的警员,腰间別著对讲机,膝上横放著一支短枪,保险已经打开了。
    村井手里的检测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他低头看向屏幕,马上做出判断。
    “有东西在靠近。”他说。
    开车的警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后座的两个同事同时坐直了身体。其中一个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村井猛地抬起头,看向左侧的车窗。
    高速公路的左侧是一片斜坡,斜坡上长满了矮松和杂木,再往上是一条与高速並行的普通公路。普通公路的路灯间隔很远,橘黄色的光斑在黑暗中稀稀落落地排列著,两盏路灯之间的间隔有大片的黑暗区域。
    那片黑暗中,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颗在黑暗中缓慢呼吸的炭火,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光点移动的方向,与车队平行。
    村井按下通讯器。“所有人注意,左侧方向,有不明能量源正在接近。重复,左侧方向。”
    护送的两辆轿车同时做出了反应,前车加速,拉开与货车的距离,车上的人开始观察左侧的路况,后车减速,从右侧靠近货车的尾部,形成掩护。货车的司机握紧方向盘,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速在几秒內从上限提升到了上限以上。
    左侧斜坡上方,那点暗红色的光忽然加速了。
    它从普通公路的路灯阴影中窜出来,沿著斜坡向下衝刺。斜坡上那些矮松和杂木的枝叶在它经过的瞬间被照亮,暗红色的光勾勒出枝干的轮廓,又在它离开后重新被黑暗吞没。它衝下斜坡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本体,只看到一条暗红色的火线从斜坡顶部一直延伸到高速公路的护栏边缘。
    然后它跃了起来。
    那团暗红色的光越过护栏,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落在三辆车之间的路面上。落地的瞬间,沥青路面被砸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向四周迸射,照亮了整段高速公路。
    吉田信子站在路中央。
    她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深灰色的布料在暗红色的光芒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质感。右手握著斩鬼,重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剑身上的火焰状纹路正在以比平时快得多的频率明暗交替,像是一颗被激怒的心臟在加速跳动。暗红色的火焰从剑身上蔓延到她的右手,又从右手蔓延到整条右臂,火舌舔舐著她的卫衣袖子,布料没有被点燃,但表面浮现出一层流动的暗红色光泽。
    货车的司机踩死了油门,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声,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衝去想要直接碾过去。
    货车被吉田信子一拳截停,车头破碎,司机因为直接收到衝击,生死不明。后面的护送轿车跟著急剎,保险槓几乎贴上了货车的尾门。
    村井从前车的副驾驶座跳下来,检测仪在他手里疯狂蜂鸣,屏幕上那条红色曲线已经衝破了刻度上限。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枪套上,但枪没有拔出来——他看著那个站在路中央的、被暗红色火焰包裹的十四岁女孩,看著那把比她自己还长的重剑,手指在枪套上僵住了。
    吉田信子向前迈了一步。
    斩鬼从地面抬起,剑尖划过沥青路面,留下一道细长的、还在燃烧的火线。她走到货车驾驶室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村井,暗红色的瞳孔在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个微小的光点。
    她没有动手,转身走向货厢的后门。
    斩鬼举起,落下,货箱的锁应声而断,门向外弹开露出里面固定在货架上的银灰色金属箱。
    吉田信子走进货厢,她的目光从那些金属箱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最里面那个被单独固定的、体积最小的箱子上。
    她走过去,斩鬼的剑尖刺入箱盖与箱体的缝隙,轻轻一撬。金属箱被撬开,缓衝材料的海绵凹槽里,躺著那截乾枯的手指。
    她將那截手指从海绵凹槽中取出来,攥在左手掌心,然后转身走出货厢,跳下货厢的边缘,落地的声音很轻。
    村井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从货厢里走出来,看著她左手攥著那截手指,右手握著那把还在燃烧的重剑,一步一步地走向高速公路的护栏边缘。她走到护栏前面,纵身一跃,翻过护栏,消失在斜坡下方的黑暗中,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被夜色吞没。
    检测仪的蜂鸣声渐渐平息。
    村井把检测仪放在车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谷口直也的號码,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三下,对面接起来了。
    “手指被抢了,是吉田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