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世纪审判·前夜

    审判前夜,岳来爬上了国立大学內的一座小山丘,黎正坐在山顶的草地上,出神地看向天空。
    警枢由於其独特的功能定位,这颗美丽的星球上极少有工业集群,所以每个夜晚都能毫无阻碍地欣赏夜空。
    “黎?”
    警官小姐歪了歪头:“唐校长捨得放你出来了?”
    “他生怕我在听证会上整出岔子,硬拉著我和岳好她们过了几遍流程。”
    “你看上去心情不是太好?”
    “怎么可能好,”黎小声嘟囔,“我是真没想到杀死季爷爷的会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甚至是站在警枢权力顶点的大法官。”
    岳来笑道:“怎么,对警枢祛魅了?”
    “你这傢伙,我可是前半生的信念都崩塌了啊,不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好不好……”
    “说什么前半生,你才多大,星宿的寿命可是超过两百年。”
    “星宿吗,”黎伸出手掌,似乎想捉住天上的星星,“我竟对他们不再抱有崇敬之情了,甚至……”
    岳来替她说道:“甚至曾经崇拜的总监看上去也不那么完美?”
    黎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大系的矛盾不是她放任警枢糜烂的理由,艾佛利和布莱思那样的人肯定还有许多。而她已经手握神权,完全可以顶住三大系的压力,革弊警枢,但……她却选择了听之任之。”
    “你说布莱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已经是年少有为,在青壮派中都算年轻的,那可是总警司啊,放在其他星系都能管辖一整颗行星了。”
    岳来抓了抓黎的头顶,將原本整齐的秀髮搞得一团乱,引来女孩的怒目而视。
    “唐校长把探子早期的三级仪轨告诉我了,虽然是已经淘汰掉的方式,但也有许多参考借鑑的地方。”
    黎不明白岳来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个。
    岳来回忆起唐萧传给他的资料:
    “神捕门径在开拓战爭初期就被人类虢夺,那时帝国还是皇帝掌权,你知道当时刑部官员怎么称呼神捕的三级仪轨吗?”
    岳来直接公布答案:“【释万卷】。”
    黎皱了皱眉,虽然帝国语是通用语言,但这只限於现代语,从中学到大学,帝国古语一直是她的薄弱项。
    “这当然不是『手不释卷』的释卷,而是『解释』的『释』,『卷』也不是普通的书本,而是存放於刑部的天下卷宗。”
    “所以三级仪轨是做案例分析?”
    “呃……也能这么理解,”岳来强行接回被打乱的思路,“『万』是虚指,事实上只需要百宗案卷就能支撑起整个仪轨了。”
    “但关键在於,一份案卷只能给一个人用,而且案卷的质量直接决定了簪花后的花瓣数目。”
    “所以我有种猜测,即使到今天,仪轨的底层逻辑依旧没有变,案卷、尤其是大案、重案的案卷在警枢內部一定是极为稀缺的资源。”
    黎瞳孔倏地扩大,她好歹具备一定社会学基础,明白只要这种仪轨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警枢內部一定会滋生蛀虫!
    “所以布莱思勾结海盗是为了这个?”
    “嗯,充当资粮的案卷必须准確结案,所以那些陈年积案他们用不上,简单的重案又抢不到,没有背景的少壮派们只能选择人为製造案件。”
    “所以布莱思背后的影子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
    晴朗的夜空下,黎竟隱隱感觉有些窒息,哪怕赤心之下也有这么大的阴影么……
    “总监她……”
    “她老人家一定知道,但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神明也不是万能的,联邦需要一支由探子填充的执法队伍,总不能让一群骗子来执法吧?”
    黎更加沉默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些远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事情,所以没必要让自己沉溺於宏大敘事中去。”
    “但我还是开心不起来。”
    “让我猜猜,是觉得我食言了?”
    女孩没有回应,岳来曾允诺她,要用“一切律法所不允许的手段”把杀害季云归的元凶碎尸万端,可现在这个目標显然是达不成了。
    且不说联邦没有死刑的传统,毕竟整个第五共和国的法律都基於古老的贵族法,帝国古代也有“刑不上大夫”的传统,艾佛利可以预见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在疗养院被幽禁到死,对黎来说,这显然太轻了。
    岳来轻声道:“黎,我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女孩猛地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看向岳来,睫毛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她才哽咽道:“岳来,谢、谢谢。”
    “不用谢。”
    ……
    “说什么不用谢啊,这个时候不应该抱上去吗!”
    校长办公室位於学校的制高点,岳好遗憾地离开在阳台摆放的天文望远镜。
    却不料这番话惹怒了夏都:“臭猫,你到底是哪边的!”
    岳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要把目光放长远,你跟老哥这样一直不温不火的我都著急,你就没想过其他办法?”
    夏都恨恨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想啊,老哥他其实不是针对你,他是对所有人类女性都不感兴趣,这时只需要一个女人来改变他,其他女人不就都有机会了?”
    夏都思索片刻,感觉岳好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有道理又不太可能……
    她想起了星空中的惊鸿一吻,脸色微红——既然如此,拔得头筹的女人又为什么不能是她?
    唐萧一边感受著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的优秀毕业生被一个异人拐走的奇妙感觉,一边强行拉回跑远了的话题:
    “总而言之,夏小姐是明天听证会的关键证人,一定要將自己前往五十六扇区取证的经歷讲得精彩一些,这样才能更加引人注目,同时增加可信度。”
    “没想到我这种人也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一天,”夏都一边自嘲,一边掏出一柄黑色的法杖,“话说这柄法杖怎么办,还给博物馆?”
    唐萧慎重地將其接过:“我已经知道这些是谁的手笔了,交给我就好,它將成为关键的证物。”
    “证物?”岳好有些惊诧,“证物不是早就提交委员会了吗?”
    “又没说不能临时加,正好打那些贱人一个措手不及。”
    ……
    出席听证会的证人除了岳来和夏都,还有一名重量级嘉宾。
    大学城的豪华酒店中,七七焦急地转圈圈,已经摊牌的茉正和依旧淌口水的薇诺娜玩得不亦乐乎。
    真不知道发条精灵是怎么跟一个啥子玩到一块去的……
    “怎么办,明天就是听证会了,薇诺娜作为关键证人必须出席!”
    蝶弗放下咖啡杯:“还能怎么办,就小祖宗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让冒牌货先上了。”
    “你说的哪一个?”
    “当然是眼前这个。”
    “啊啊啊!”七七快要疯了,“明明已经找过警枢最好的药剂师了,为什么还没恢復神智!”
    蝶弗嘆了口气:“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小祖宗早就清醒了,她就是故意拖著。”
    七七满脸不可思议:“装啥子还能上癮?”
    蝶弗痛心疾首:“还不是逆子门径的锅,总要跟我们对著干!”
    薇诺娜假装没听到,溢出嘴角的口水更多了,不过她確实有点喜欢这位精灵小姐呢!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七七只能无奈放弃,靠近蝶弗,低声道:
    “那边有回应了吗?”
    她所问的正是薇诺娜祖父、舍普琴科?洛安生前的委託,那家位於埃斯弗里的神秘机构只接受在现实世界面谈,而考虑到那件事的私密性,也確实不方便放在链晶网络中谈。
    鬼知道会不会有权限更高的老怪物在一旁偷窥。
    “我暂时没有联繫他们,这件事事关重大,最好不要提前有所动作。”
    “等听证会结束我们就立刻动身。”
    “唉,也不知道这场听证会要闹多大。”
    七七愣了一下,蝶弗在家族中的地位比她高一级,能知晓很多秘辛。
    “这次听证会不简单?”
    茉竖起了耳朵。
    心思縝密的蝶弗却没有选择压低声音:
    “对於警枢上的风波,我们北风系也大致分为两派,季米特洛夫家族希望借薇诺娜的事情介入,但家族那边並不想参与到浪子神权的爭夺。”
    “但问题在於,这次出席听证会的三名议员,其中之一正是姓季米特洛夫!”
    ……
    十四號监狱,原本关押岳来(卡文迪许)和温情(岳来)的牢房空了出来,太洋集团的公子达米安添入其中。
    一个无面的女人来到监房外,达米安自嘲一声:
    “好本事啊,来看我笑话?”
    雀仿佛没有听到他在问什么:“我带你走。”
    “你……”准备反唇相讥达米安愣住了,“你不会还没看出来吧,从一开始我就是集团高层的弃子了。”
    雀执拗道:“我说,我带你走。”
    达米安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把集团利益看得重过一切吗,带我走可就功亏一簣了。”
    女人突然情绪失控,右臂脱离躯体,伸入监牢,拽住达米安领口,將其狠狠拉至身前,大喊道:
    “我说我带你走!!”
    贵公子不顾脸庞撞击监牢带来的伤痛,用难得温柔的语气道:“你受伤了?”
    雀顿时泣不成声,但无花脸上除了嘴没有其他器官,连双眼都长在了腋下,这使得哭泣的她更像是一个怪物。
    “没想到啊,最后为我哭泣的竟然是你,雀。”
    明明已经在一起很久了,达米安直到现在才想起了和这位家臣的点点滴滴。
    二人一同成长,孩童时代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女孩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也逐渐將其当成父亲的门下走狗。
    直到今天。
    “我真是迟钝啊……”
    “雀。”
    “……嗯,我在听。”
    “我们真是像极了苦情戏中的男女主,不得自在,不得……哭泣。”
    今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