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王文轩指点迷津,困境透转机

    赵不全送走了王郎中,转身回屋,蹲在炕边,看著他爹。
    赵大业闭著眼睛,可眉头仍是拧著,脸上的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爹,睡吧。”
    赵不全轻声说。
    赵大业没应声,可眼角的泪水渗出,顺著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落在枕上。
    院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散了,周寡妇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那碗热水早已凉透,可她还是端著,见赵不全出来,她把碗递过去:
    “喝了吧。”
    赵不全接过碗,明知水是凉的,一仰脖子灌进肚子里,可他觉得心肺灼烧。
    “嫂子,今儿个多谢您了。”
    周寡妇摇著头,嘆声说道:
    “你別太熬了,你爹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袭人是个小丫头,到底有些事拿不得主意。”
    赵不全兀自点头应承,半句话说不出。
    周寡妇转身出了院子,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忧愁。
    都说刀兵四起之时,一碗粥掰成两半分,一盏灯照著两家路,可这大清朝,看起来是江山已固,承平日久,紫禁城的琉璃瓦金碧辉煌。
    可庶民百姓的日子,从来不由己。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寻常人家的悲欢,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北风骤起,照样要缩脖討生活;米价涨了,照样要勒紧裤腰带;衙门里的差役来了,照样要赔笑脸递上几文茶钱。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就像没人问过运河里的縴夫愿不愿意弯腰一样,没人问过煤山脚下的窑工愿不愿意走出黑暗。
    周寡妇的男人殉了国,朝廷发放了二十两银子,可周家的天塌了,顶樑柱没了,无奈周家男人的命就值那二十两,一文钱都不会多。
    都说太平犬莫论世事,可这大清太平盛世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在夹缝里活著?只是这夹缝再窄,寻常百姓终究是人心挨著人心,断不会像大爷党、三爷党、四爷党、八爷党那些人一般,尔虞我诈,行奸诈路,做阴毒事,耍著“狼心狗肺”的下作手段。他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瓏心,斗得死去活来之时,谁又能想到撑起擎天高楼的“瓦砾”。
    袭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不全的身后,抬眼见他泪如雨下,双手揉搓著衣角,怯怯地说道:
    “全哥,晚饭好了。”
    赵不全转脸拭去泪水,抬手轻摇:
    “我不饿,你先吃吧。”
    袭人张嘴想劝,可一个小丫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掩面回了灶房。
    赵不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腿早就麻了,等挪动双腿回屋时,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全无半点思路。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隔壁他爹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紧接著一声,只怕要把肺咳出来。
    这一夜,赵不全又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先去赵大业那屋看了一眼,他爹还在睡,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些,可那青紫的顏色看著仍是嚇人。
    赵不全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洗把脸胡乱吃了几口粥,旋即奔了会考府。
    今儿个会考府有差事,不能不去。
    他爹的事急不得,八爷那边下了狠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如往常一般进了左司班房,坐下翻看帐册,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一上午翻来覆去地看了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文轩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本帐册,眉头紧锁。
    他偶尔抬头看了赵不全一眼:
    “不全,”
    王文轩身子前倾,低声问道:
    “你这几天不对劲,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中有了烦心事?”
    赵不全愣了一下,抬头看著王文轩。
    这位王大人虽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他赵不全倒是不错,从他进会考府第一天起,就是王文轩手把手教他看帐册、辨真偽,如今他爹出了事,他一个人扛著,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或许王文轩能出出主意。
    “王大人,”
    赵不全翻腾著思绪,斟酌著用词:
    “我···我跟您说句实话,家里確实出了点事,我爹被人坑了,牵扯进了山西的亏空案。”
    王文轩脸色猛地一变,急忙环顾左右,见周围没人,这才凑近压低声音:
    “山西的亏空?你爹怎么牵扯进去的?”
    赵不全把那借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八爷的名字,直道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文轩听完,脸上已是青白交错,半天没说出话。
    “不全,”
    王文轩忽然拉住赵不全的袖子,贴耳低语: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別声张。”
    赵不全狐疑地问道:
    “什么事?”
    “山东巡抚黄炳,前些日子上了密折,揭发山东仓谷案的亏空,別问我消息从哪来的,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可知道那亏空有多大吗?”
    赵不全茫然地摇著头。
    “康熙四十五年至五十三年,山东以存贮粮食为名,鼓励地方官员捐献穀物,以备灾年賑济之需,累计收银达三百一十万两,这个事听起来是为民著想,可实际上只有九十三万两买了粮食,剩下的二百多万两···”
    王文轩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都被官员私分了!”
    赵不全倒吸凉气,二百多万两白银!
    王文轩继续说道:
    “这案子最大的两个主犯,一个是登州知府李元龙,另一个就是当时的山东巡抚蒋陈锡,蒋陈锡这人你可听说过?”
    赵不全闷头想了想,虽是前世看了史书,可细枝末节,他还是没有研究通透,只得摇了摇头。
    “蒋陈锡是熙朝的旧臣,当过山东巡抚、云贵总督,政绩不错,康熙爷对他评价甚高,可这次被黄炳揭发出来,他在山东巡抚任上侵吞了捐谷银两,数目不小,如今朝廷正在追查这件事。”
    赵不全有些不明白:
    “王大人,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王文轩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上翘:
    “不全,你可知蒋陈锡有个弟弟?”
    赵不全又是一愣。
    “蒋陈锡的弟弟叫蒋廷锡,是熙朝的进士,如今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当年在潜邸的时候,蒋廷锡就跟著四爷了,现在是礼部侍郎,深得圣眷。”
    话至此,赵不全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蒋廷锡自己的亲哥哥被揭发贪污,就是隆宠再盛,依著雍正的性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哪怕是宠臣的哥哥,该查应也是要查的,也得按朝廷的法度来办。
    可王文轩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文轩见他仍是一脸迷糊相,索性把话挑明了:
    “不全,我的意思是,蒋廷锡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他亲哥哥出了事,人虽是不在了,肯定要想办法保住他哥哥的名声。怎么保?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赔银子解决的,就不会闹到杀头抄家的地步,可这案子牵扯的人多,山东上下多少官员都卷进去了,光靠蒋廷锡一个人,未必兜得住。”
    赵不全还是没听明白。
    王文轩嘆了口气,拍著他的肩膀:
    “也怪我没说明白!蒋廷锡圣眷正盛是其一,其二还要看现时的朝野大势,和咱们这位雍正爷的性子。咱们这位雍正爷,文比不过三爷,武比不过十四爷,贤德名声更是与八爷相距甚远,前几年龙子凤孙闹家务,怎地四爷能登基?况且四爷那时身边真正能用的,大抵不过是十三爷和如今西北掌兵的年羹尧,箇中缘由你自己细想想···”
    说到此,王文轩眼中露了怯意,顿了话语。
    这话若是传出去,官职免了是小事,身家性命大抵是没了。
    “总之一句话,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抡才大典早早提上了议程,蒋陈锡这案子怕是大不了,必会是个折中的法子,保了天家脸面,也免冷了宠臣的心,待到那时,二百万两银子的亏空都能压下,你老赵家那三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赵不全瞬间通透,醍醐灌顶,可仍是有些疑问:
    “王大人,这理是这个理,可待到那时,我找谁最为妥当,还请大人指点迷津啊!”
    王文轩手捋鬍鬚,浅笑出声:
    “十三爷值个名头,主持会考府逐般事务,可真正坐班办差的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朱軾朱大人,此人刚直不阿,名头更在蒋廷锡之上,到时你据实陈述,必有结果!”
    赵不全闻听王文轩的分析讲解,豁然开朗,心头困惑瞬时消散。
    可细品王文轩的话中意,按下心头喜,这不是让他“要挟”雍正吗?!